定業十五年臘月十九,武英殿大朝會。
寅時三刻,晨光未透,午門外已是一片肅穆。
北清使團三十餘人被鴻臚寺官員,引至右掖門外的“外藩使臣候朝處”。
陳名夏整理著身上的二品孔雀補子官服,呼吸間可見白霧——金陵臘月的清晨,寒意依舊刺骨。
“宣——北清國使臣入覲!”
辰時正,鴻臚寺卿悠長的唱禮聲穿透晨霧。
陳名夏深吸一口氣,率眾踏上漢白玉禦道,兩側禁軍甲冑鮮明,持戟肅立,目光如刀。
踏入武英殿的瞬間,肅穆的威儀如山壓來,殿內六百餘名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分列兩側,文東武西,寂靜無聲。
那種整齊劃一的沉默,比任何嗬斥都更具壓迫感。
丹墀之上,李嗣炎端坐龍椅,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巨燭映照下流轉著威嚴金光。
“臣北清禮部左侍郎陳名夏,奉我主之命,恭祝大唐皇帝陛下萬歲——”
全套三跪九叩大禮,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地麵時,陳名夏能清晰感受到十二年前,在此殿簽下條約的屈辱記憶。
禮畢,鴻臚寺官員上前接過國書與禮單。
李嗣炎展開國書,目光掃過那些“仰慕天朝”“永為藩籬”的套話,嘴角掠過一絲弧度。
他將國書遞給黃錦,緩緩開口:“北清使臣遠來辛苦。爾主在國書中言,願永為大唐北藩,共禦羅刹,朕心甚慰。”
這時,兵部尚書李岩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今歲北疆軍報,察哈爾、土默特等部屢犯我邊,劫掠商隊,殺傷邊民。臣請旨發兵征討,以靖北疆。”
此話一出,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陳名夏心頭一緊——這是要在朝堂上公然討論,對蒙古用兵嗎?
戶部尚書錢謙益出列附議:“陛下,漠南水草豐美,河套之地更是塞上江南,若能將此二地納入版圖,則北疆防線可北推千裡,我朝戰馬來源亦可大增。”
“臣附議。”工部尚書程先貞也站了出來。
“漠南有鐵礦、煤礦,河套可墾良田百萬畝。若得此地,北疆軍需可自給自足。”
一連數位重臣出列,全是在陳述出兵蒙古的必要性。
這不是偶然,是精心準備的朝會議題——大唐要在北清使臣麵前,公然宣告對蒙古的領土主張。
李嗣炎待眾臣奏畢,才緩緩開口:“諸卿所言,朕已知悉。漠南、河套確為要地,然用兵之事需從長計議。”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看向陳名夏,“北清與蒙古諸部相鄰,不知爾主對此有何見解?”
李嗣炎這是將難題拋給了陳名夏。
這讓他臉上一陣青白,深吸一口氣,叩首道:“陛下,蒙古諸部散居草原,時叛時附,確為邊患,然我主近年來收容不少流離部眾,若有天朝王師北征,願效犬馬之勞。”
陳名夏毫不猶豫賣掉了蒙古,又暗示北清可以“協助”大唐解決這個問題。
李嗣炎微微頷首:“爾主有此心,甚好。具體事宜,待朝會後詳議。”
朝會持續半個時辰。使團全程跪聽大唐君臣議政,每一項議題都彰顯著,這個帝國強勢擴張的野心。
當退朝鐘聲響起時,陳名夏的雙膝已麻木得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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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西苑,太液池畔。
春深夏淺,玄武湖水波光瀲灩,沿岸垂柳已褪去鵝黃,轉為一片濃翠,柳絮如雪,在午後的暖風裡無聲飄蕩。
池畔一座寬敞的漢白玉石舫上,李嗣炎正憑欄而立,視線越過粼粼水波,投向遠處梁洲上鬱鬱蔥蔥的林木。
他身著天青色常服,腰間束著革帶,顯得挺拔而閒適,唯有眉宇間,凝著幾分肅然。
陳名夏被內侍引著,沿著蜿蜒的臨水步道走來。
腳下是細密的卵石,耳邊是隱約的鶯啼,但他無心觀賞,袖中的手微微汗濕。
登上石舫,但見皇帝身邊並無隨侍,隻石桌上攤開著一幅不小的輿圖,鎮紙壓著邊角,正是那幅《大唐混一圖》,而漠南那片刺目的朱紅,在陽光下愈發醒目。
“湖光山色,不及輿圖上的疆場分明。”李嗣炎未回頭,聲音隨著微風傳來。
“坐吧,此間說話,倒比暖閣裡敞亮些。”
陳名夏連忙趨前幾步,躬身行禮,然後謹慎地在石桌旁,一張繡墩上坐了半邊。
“朝議之聲,想必還猶言在耳。”李嗣炎走到桌旁,手落在漠南那個紅圈上,指尖輕叩。
“那不是議,是定。明年開春,北疆三十萬大軍,便要犁庭掃穴,徹底將草原納入版圖,這次不會像曆朝那樣簡單。”
他抬眼看陳名夏,目光冷如湖水:“屆時,蒙古諸部是戰是逃,由不得他們,戰,必敗;逃,隻有兩條路——向西投衛拉特,或向北,投奔你們北清。”
陳名夏的心猛地一沉,喉頭發乾,湖麵一陣風過,吹得輿圖嘩啦輕響,那抹朱紅彷彿要流動起來。
“所以,朕給你主順治一個機會。”李嗣炎從石桌下方暗格裡,取出一卷用火漆封著的文書,推到對方麵前。
文書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宣紙光澤,封口處的朱紅印鑒刺眼。
“看看,這是朕的誠意,也是你主的機會。”
陳名夏雙手接過,指尖微顫地剝開火漆,展開細看,隻讀了幾行呼吸便是一滯,背脊瞬間滲出冷汗。
北清去帝號,改稱‘北清王’,奉大唐為宗主,受冊封,依例朝貢。
大唐北伐期間,北清須收容所有逃入其境之蒙古部眾,妥為安置,不得以任何形式遣返或縱其南歸。
大唐以‘特彆軍援’名義,售予順治定業一型燧發槍三千杆,神威野戰炮八十門,並配足基數之彈藥火藥。
北清需以黃金十五萬兩為代價,分三年付清上述軍械款項。
“陛下!這……這黃金之數,近乎天價!北清……我主即便傾儘國庫,掘地三尺,也絕難湊足啊!”陳名夏聲音乾澀發顫。
“朕當然知道順治的國庫空虛。”李嗣炎無謂道,踱步到欄杆邊,望著池中已露尖尖角的初荷。
“但多爾袞有,他的西征鐵騎,踏破了多少羅刹城堡?沙皇積攢的金幣、教堂熔鑄的金器,如今恐怕都堆在他赫爾鬆,或是什麼地方的私庫裡。
順治想要這批足以改變格局的軍火,想借朕這把刀,除掉多爾袞這個心腹大患,那他自然得想辦法,從多爾袞手裡,‘拿’出這筆買命、買江山的金子。”
話如冰錐刺破所有遮掩,大唐不僅要北清自降為藩,更要親手點燃北清內部積壓的乾柴,讓他們在爭奪黃金與權力的內鬥中流血削弱。
“至於那些蒙古潰眾,順治收下是包袱也是籌碼,多了數萬弓馬嫻熟的騎兵,再加上朕提供的精利火器,應對多爾袞,總該多了幾分把握吧?這便是朕送給順治的‘禮’。”
李嗣炎回身,指尖從輿圖上漠南劃過,一路向北,直抵瀚海以北,彷彿要將北清的未來握在手中。
陳名夏緊緊攥著那捲密約,柔軟的宣紙在他手中,彷彿重逾千斤。
天空陽光明媚,而他卻隻感到一陣寒意。
順治皇帝要做的,是用愛新覺羅氏自稱的皇帝尊號、用可能引發內戰的巨額黃金、用未來可能尾大不掉的蒙古勢力,來交換一個“北清王”的冊封。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決然:“陛下…此事關乎國體天命,臣…必須立刻密奏我主,請旨定奪。”
“可以。”李嗣炎走回桌邊,端起一盞早已沏好的清茶,杯蓋輕刮茶沫,發出細微的脆響。
“看在關山阻隔,路途遙遠的份上,朕給你一個月,一個月後的今日,朕要看到順治蓋印簽押的國書,送回金陵。”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目光平靜卻重若千鈞:“記住,交易的物件,朕可以選順治,也可以選多爾袞。
若順治遲疑…朕不介意用這批武備,換個更‘聽話’的北清之主,屆時,順治失去的就遠不止,一個帝號那麼簡單了。”
離開西苑時,日頭已然西斜,將玄武湖染成一片金紅。
陳名夏懷揣那捲滾燙的密約,走在長長的宮牆夾道上,身後是巍峨的宮闕,前方是暮色漸起的金陵城。
而在金陵城另一隅,專供藩屬使臣居住的會同館內,氣氛卻凝重如鐵。
烏爾袞聽著手下戈什哈低聲急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朝會上,大唐君臣議論北伐,毫無避諱……”
“兵部調令頻傳,北邊糧草已在集結,驛道馬蹄日夜不息……”
“陳名夏被單獨引往西苑,與唐皇密談近兩個時辰,至今未歸……”
“砰!”烏爾袞一拳砸在硬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亂跳。
“該死的東西!陳名夏到底說了什麼?!大唐的兵馬,究竟指向何方?!”他焦躁地在室內踱步,蒙古袍角帶起風響。
來自草原的敏銳直覺,讓他聞到了風暴將至的氣息,但這風暴的中心,是漠南,還是……更北的地方?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金陵城的飛簷鬥拱。
萬家燈火漸次點亮,勾勒出帝國心臟富庶安寧的輪廓。
然而,在這片璀璨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湧。
千裡之外的草原,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一場註定震動天下的風暴,已在天邊凝聚雷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