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水崖,黃昏。
血色殘陽浸染著峽穀的屍骸,空氣裡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李嗣炎獨立高崗,錦袍被山風鼓蕩。
他俯瞰著下方禁軍清理戰場,戰報上的數字未能讓他眉梢,鬆動分毫,勝利隻是應有之義。
“陛下,曹變蛟將軍卸甲請見,已候片刻。”謝小柒近前低聲稟報。
“帶過來。”李嗣炎肅聲,隨即轉身看向來人。
此時,曹變蛟去了甲冑,步履沉凝地來到禦前丈許之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跪倒,額頭磕在冰冷的山石上:“臣曹變蛟,叩見陛下!臣萬死!
參將黃壟通敵賣國,私開邊禁,縱喀喇沁數千騎長驅直入,直逼禦駕,臣竟未能先察先製!此皆臣統禦無方、失察瀆職之罪!
致使陛下受逆賊驚擾,邊關險釀巨禍,臣百死莫贖,懇請陛下從嚴治罪!”
大將請罪,皇帝良久不語,高崗上隻剩下呼嘯的風聲,李邦華、馬渡等人皆屏息垂首。
忽然,他幾步上前,毫無征兆地抬腳,對著曹變蛟的肩側猛地一踹!
這一腳力道剛猛,曹變蛟猝不及防被踹得側滾半圈,方纔穩住身形,愕然抬頭,正對上天子那雙冰寒的眼眸。
“驚擾?曹變蛟!朕身邊有龍驤禁軍,有羅網銳士,憑永平那幾個蠹蟲,勾結的幾千雜胡也配驚擾朕躬?”
他俯視著驚疑不定的曹變蛟,語氣如同北地的刮骨寒風:“朕問你的是這個嗎?朕問你的是山海關!是邵武鎮!
是你曹總兵麾下的參將,怎麼就成了喀喇沁的內應!我大唐的邊牆,怎麼就成了篩子,任由外寇想來就來,想弑君就弑君!?”
他猛地一指東北方向,那是喀喇沁潰兵逃竄:“黃壟是你的人!他駐守的防線是你邵武鎮的防區!三千草原騎兵,不是三個人、三十個人!
是三千全副武裝的戰騎!越過邊牆,深入百裡,直至這傍水崖!
你曹變蛟,堂堂山海關總兵,節製薊遼東路,在敵人把刀快架到朕脖子上的時候,才如夢初醒,匆匆追來——你此前是聾了,還是瞎了!?”
這番話句句誅心,直指曹變蛟的失職,問責他最基本的防線控製,將領監察。
曹變蛟臉色慘白,冷汗瞬間濕透內衫,天子沒有糾纏於他是否插手地方,而是抓住了他無可推諉的統兵之責。
“臣……臣……”曹變蛟嘴唇哆嗦,想要辯解自己對黃壟已有懷疑,正在暗中調查,但這一切在鐵的事實,都顯得蒼白無力。
任何理由都無法開脫“邊將通敵、外寇入關驚駕”這最致命的失職。
他再次以頭搶地,顫聲道:“臣……昏聵無能,馭下無方,致使邊關險地,竟出此等逆賊,險陷陛下於絕地……臣罪該萬死,無言以辯,唯求陛下重處!”
就在這時,千戶謝小柒引著被外圍禁軍,擒獲的趙鐵柱和馬雲蘭上前。
李嗣炎目光掃過二人,對曹變蛟冷聲道:“你聽聽他們所言,馬姑娘,將你所知永平武備司、撫寧衛與吳承嗣、沈茂春勾連之事,尤其是涉及邊關哨卡、軍械往來之處,說給他聽!
趙鐵柱,你盤踞北山,對撫寧衛乃至邊軍某些人的勾當,想必也有所風聞!”
馬雲蘭強忍悲痛,將父親發現吳承嗣、劉彪等人貪墨軍餉、倒賣軍械、與關外私通物資的疑點清晰道出。
其中提到了撫寧衛兵卒異常調動、對北山“剿匪”時,某些刻意縱放或傳遞訊息的蹊蹺。
趙鐵柱則補充了一些零碎資訊,如曾有疑似官府中人暗中接觸北山,想收買他們作為刀,以及撫寧衛某些軍官與塞外商隊過從甚密。
這些資訊雖不直接指向黃壟,卻勾勒出永平地方武備早已腐爛,並與邊關存在灰色聯係的網路。
曹變蛟聽得心驚肉跳,這些細節他並非完全無知,卻因種種顧慮文武之防,未能深究徹查,此刻儘成追責的鐵證。
“可聽明白了?曹總兵!”李嗣炎語氣,帶著山嶽般的重量。
“邊防如累卵,隱患早已遍佈!你眼中若隻有關外的大敵,卻對身側朽爛的梁柱視而不見,這山海關遲早從內部崩塌!今日是黃壟,明日又會是誰?”
曹變蛟身心俱震,羞愧恐懼交織。
他重重叩首,前額見血:“臣……知罪!臣愧對陛下重托,愧對戍邊將士!請陛下……治臣重罪!”
李嗣炎盯著他,沉默片刻,氣息漸平:“之前那一腳,是替那些因防線漏洞,可能無辜喪命的將士,和險些被逆賊得逞的國體踹的,你的罪責,朕記著。”
“不過,臨機決斷,率精騎追擊喀喇沁,挫其鋒芒,此乃一功。
聞訊後不顧殘敵,即刻前來護駕,此乃一忠。
生擒劉彪、吳承嗣、沈茂春等首逆,未使一人漏網,此乃一能。”
雖說皇帝是在讚揚自己,但曹變蛟依舊不敢抬頭,心懸半空。
“功過不相抵,你的總兵之職,朕暫且還讓你坐著,黃壟及其黨羽,朕給你三個月。
三個月內,邵武鎮上下給朕徹查整頓,剔除所有不忠不純、懈怠無能之輩!
薊遼東路防線,給朕重新梳理得鐵桶一般!北地這些與逆案有牽涉的軍將、胥吏,由你會同有司,給朕連根拔起,依法嚴懲!你可能辦到?”
聽到皇帝不追究責罰,曹變蛟眼中閃過振作之色,隨即應道:“臣叩謝陛下天恩!必以殘軀效死,三月之內,定整肅邵武,廓清北地軍弊,若再有差池,臣自刎以謝天下!”
“記住你的話。”
李嗣炎微微頷首,略作沉吟,又道,“待北地軍務整飭完畢,邊關穩固之後……你也該回京歇歇了。
朕意,屆時調你入京,晉都督同知,入五軍都督府,參讚全國軍機要務。”
曹變蛟聞言,臉色瞬間又是一白,心中更是大起大落,苦澀無比。
五軍都督府,勳貴榮養之地,雖尊崇卻無實權……陛下終究還是要……
李嗣炎彷彿看透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必多慮。非獨你一人,天下漸安,仗不能永遠打下去。
日後如你這般功勳卓著、經驗老成的帥才,逐步調回中樞,在五軍府參讚謀劃,將一線統兵之責,交予曆練出來的新一代將領,乃是朝廷長治久安之策。
朕需要你們的經驗和威望,坐鎮中樞,也需要新鮮血液戍守四方。
此非鳥儘弓藏,而是朝廷軍製,新陳代謝的常理。”
曹變蛟怔住,細細品味這番話,原來是製度性的安排,涉及未來整個軍方新老交替。
……雖仍有解除實權的失落,但比單純的猜忌疑罰要好接受得多。
他神色複雜,最終再次叩首:“陛下深謀遠慮,臣……謹遵聖意,必儘心竭力,為國育才。”
李嗣炎不再看他,目光轉向被押解的吳承嗣等人,寒聲道:“逆黨首惡,悉數打入囚車,嚴加看管,屆時,押赴金陵會同刑部、按察司官員,速速厘清罪責,依律嚴辦!”
“至於北山部眾,”他看向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趙鐵柱。
“趙鐵柱,爾等雖曾從逆,然出身草莽,多為生計所迫。此番機緣,揭露永平逆謀,算是有功於朝。
朕可赦免爾等前罪。願從軍報國者,由曹變蛟甄彆收編,入邊軍效力,願歸田者,賜還清白身,於北地或他處妥善安置,分田免稅,重為良民。
何去何從,自行抉擇。”
趙鐵柱渾身劇震與馬雲蘭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劇烈波動,他們本以為必死無疑,卻不想竟得此寬赦生路。
“草民!叩謝陛下天恩!”趙鐵柱磕頭謝恩,也是為他麾下的兄弟們謝恩。
“馬姑娘,”李嗣炎目光落在馬雲蘭身上,見她雖傷痕累累鬢發散亂,卻難掩那份將門虎女的堅韌與清麗,尤其是那雙眸子,透著不屈的亮光。
他語氣稍緩:“你父馬世忠,忠烈可嘉。你亦臨危不懼,千裡報訊,堪稱巾幗。
可願隨駕南返金陵?朕當於朝堂之上,為你馬家昭雪平反,必有封賞,以彰忠義。”
馬雲蘭淚盈於睫,跪地謝恩:“民女馬雲蘭,叩謝陛下天恩浩蕩!陛下為父昭雪,便是對馬家最大的恩典。
隻是……民女幼弟文昭,至今下落不明,永平逆黨餘孽未儘,懇請陛下準民女暫留北地,一則尋訪幼弟,二則協助曹將軍清查逆黨關聯,略儘綿力。
待事了之後,民女再赴金陵,叩謝聖恩,聽憑陛下安排。”
李嗣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這一眼中衡量了許多,片刻後,方點頭應允:“準。孝悌之心,尋親之義,朕豈能不允。
曹變蛟,馬姑娘暫隨你處,她熟知永平內情,於你清查有益。務必保其周全,助其尋親。”
“臣遵旨!”曹變蛟連忙應下。
李嗣炎最後環視這片血色戰場,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傳遍高崗:“傳旨,明日移駕,進駐永平府城!朕要看看,這爛透了的府衙,還藏了多少汙垢!”
“再傳旨金陵:內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張煌言,總領全國軍務,於北地邊將通敵、外寇深入之事,難辭其咎。
戶部尚書龐雨,掌管天下錢糧,於永平虧空軍餉、貪墨橫行之事,失察甚巨。
著二人即刻停職,卸去部務,聽候勘問!朕要當麵問問他們,這北地的天是怎麼黑下來的!他們的眼睛,又是怎麼被蒙上的!”
旨意如同冬夜驚雷,滾過血色的傍水崖,也預示著風暴即將從北地邊關,席捲向南方的帝國心臟。
(好了,北地正式結束,至多安排一下處理情況,收兵權,下一卷開始就是皇子卷,給大家展望一下皇子們的性格,朱標,朱棣,李世民,至於後麵的其他皇子,到時候再安排,諸位也闊以給點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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