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正,禁衛軍大營。.
第一鎮第二協統領馬渡,接到提督賀如龍緊急召見時,正在校場帶著一隊親兵演練夜戰配合。
這位出身皇帝親軍“天策鎮”的悍將,聽完賀如龍的指令後,黝黑的麵龐上出現了一絲表情變化。
“提督的意思是,讓末將領三千弟兄,輕裝北上,沿途聽憑羅網南鎮撫司的人指引,直到與陛下彙合?”馬渡的聲音低沉。
“是皇後懿旨,蓋有鳳印,還有這個。”賀如龍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色令牌,正麵刻著“如朕親臨”,背麵是微雕的九爪龍紋。
——這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侍衛纔有的信物。
馬渡雙手接過令牌,仔細查驗後,單膝跪地:“末將領命,但有三事,請提督明示。”
“說。”
“羅網南鎮撫司的人隻管引路、傳遞訊息,行軍佈防、臨機決斷之權,必須掌握在末將手中,禁衛軍是天子親軍,除了陛下和提督您,沒有人能指揮我們作戰。”
賀如龍點頭:“準。羅網隻負責聯絡,具體軍務由你全權處置。”
“其二,此行目的既是扈從聖駕,末將需要知道陛下的大致行蹤和路線,否則三千人馬在北地盲目亂轉,反而容易打草驚蛇驚擾地方。”
賀如龍沉吟片刻,從案頭抽出一幅簡圖:“陛下三日前離京,按正常車馬速度,此刻應已過淮河,進入歸德府地界。
最終目的地很可能是開封,祥符縣黃河決口處,但陛下可能沿途察訪,路線會有變化,羅網的人會每日向你通報陛下,前一日的宿營位置。”
馬渡仔細記下,繼續道:“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旦與陛下取得聯係,或者抵達陛下附近區域,末將需立即麵聖請旨。
禁衛軍出京行動,必須有陛下親口諭令或親筆手詔,這是鐵律。”
賀如龍深深看了馬渡一眼,這個親軍出身的將領對忠誠的堅持,正是皇帝最看重的地方。
“本提督準了,你記住,這支隊伍的真正指揮權,永遠在陛下手中。
你北上之後,每隔六個時辰,要通過羅網通道向大營報備位置和情況,若遇重大變故需動用兵力……”賀如龍頓了頓。
“必須有陛下密旨,或本提督加急送達的親筆軍令,明白嗎?”
“末將明白!”馬渡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子夜,三千禁軍於金陵城北,太平門外校場集結完畢,全軍棉甲以正紅為底、金飾鑲邊,版型收束利落,肩甲張角極具辨識度,為大唐首款這般形製的兵甲。
每人肩扛燧發槍、身配刺槍,輕型炮拆件隨隊馱運。
為急行軍之需,冗餘甲飾儘數摘除,馬蹄皆裹厚布,整支隊伍肅立時無聲,行進時亦隻聞風聲。
馬渡立於校場高台,望向月光下沉默如山的三千將士,隻沉聲說了兩句:“此次北上,惟有一任——扈從聖駕。”
“沿途不得擾民,記住你們是誰——天子親軍,大唐最鋒利的刀。”
三千人齊刷刷右拳捶胸,動作整齊如一,不聞半點喧嘩。
隨後全軍在羅網南鎮撫司,所派向導的引領下,自太平門悄然出城,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馬渡親自率軍前行,出城約十裡後,一名扮作貨郎的羅網探子,靠過來低報:“馬大人,最新訊息:陛下車隊昨日在鳳陽府宿營,今日應已進入宿州地界,按此速度,五日後可抵歸德府。”
“我軍何時能至?”馬渡瞭望遠方問道。
“我軍輕裝疾行,日夜兼程,三日可達歸德,屆時陛下應仍在歸德境內查訪,我軍可在城外隱蔽處紮營,等候羅網安排您與陛下聯絡。”
馬渡頷首,回身傳令:“全軍提速,記住,我們是去護駕的,不是去遊山玩水的。”
三千鐵騎如一道暗流,在夜色中向北疾馳而去。
...........
與此同時,
金陵朝陽門外。
禮部尚書李邦華的青幔馬車,在晨霧中緩緩駛出城門。
馬車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拉車的兩匹馬也是普通的河套馬,與尚書身份極不相稱。
河南監察禦史顧鋒騎著馬跟在車旁,這位年輕的言官腰間佩著短銃,馬鞍旁掛著弩袋,神情嚴肅。
他今晨被內閣緊急召見,房玄德隻交代了幾句話,但每一句都重若千鈞:“此去跟著李閣老,多看,多聽,少說。”
“記住,你們是去‘勸陛下回鑾’的,不是去查案的。”
“但如果真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要記清楚,回京後如實稟報。”
車隊出城十裡後,顧鋒忍不住策馬靠近車窗:“閣老,學生有一事不明。”
車內傳來李邦華平靜的聲音:“講。”
“陛下北巡,顯然是去查訪北地實情,尤其是河工弊案,內閣派我們去‘勸駕’,難道真是要勸陛下回來,不再查下去?”
車簾掀起一角,露出李邦華清臒的麵容,這位老臣的目光深邃:“顧禦史,你以為陛下是那麼容易勸回來的?”
顧鋒一怔。
“陛下是馬上天子,開國之君,他決定要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李邦華緩緩道。
“內閣派我們去,名義上是‘勸駕’,實際上是去做兩件事。”
“哪兩件?”
“自然是確保陛下安全,北地情勢複雜,流民未安,吏治不清。
陛下輕車簡從,雖有羅網護衛,終究風險太大,我們跟上去至少多一份照應,關鍵時刻也能以朝廷名義,調動地方資源。”
顧峰臉上露出瞭然之色,隨即下意識問道:“第二呢?”
聞言,李邦華一愣,遂放下車簾,坦然言明:“我等就一道緩衝,陛下若真查出了什麼,盛怒之下要當場處置,總得有人勸一句‘請交三法司按律查處’。
有些事朝廷需要走程式,需要證據..需要給各方一個交代,陛下的刀太快,有時候需要有人握住刀柄,讓它落得慢一些、準一些。”
(像不像現在的情況,無所謂結果,隻要程式正義,咱也是後麵才明白的,對於國家而言程式大於個人,它代表秩序。)
顧鋒沉默了,他聽懂了這話裡的深意——皇帝要查案,要殺人,但朝廷需要秩序,需要程式正義。
他們此去,就是要在天子的雷霆之怒,和朝廷的法度綱常之間,尋找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學生明白了,那我們……該如何著手?”顧鋒拱手請示。
“等。”李邦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畢竟人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坐馬車顛簸。
“等追上陛下,看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想做什麼,然後我們才知道該做什麼。”
馬車轆轆向北,在官道上揚起淡淡的塵土,晨霧漸散,秋日的陽光灑在田野上,一片金黃。
而就在他們前方四百裡,李嗣炎的馬隊剛剛渡過渦河,踏入了歸德府最南端的亳州地界。
——此地屬南直隸歸德府所轄,北接河南,東鄰鳳陽,正是南北要衝。
馬背上的皇帝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對並騎在側的羅網千戶謝小柒說道:“傳話下去,今日就在亳州城裡落腳,我倒要看看,這個三年前被兵火燒掉大半的城池,如今恢複得怎麼樣。”
“是,陛……掌櫃的,屬下明白,此行絕不驚動地方。”謝小柒低聲應道,隨即又輕聲提醒。
李嗣炎微微頷首,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遠處漸次清晰的城垣輪廓:“這樣最好,我想瞧的,正是他們沒做準備的模樣。”
馬隊繼續向北,朝著那份份奏報中,所謂“民生複蘇、市井繁榮”的州城行去。
南方的金陵,北方的亳州,兩支人馬正相向而行,一場牽動帝國北疆真相,與朝堂暗流的較量,已在這片秋野之上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