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城,奉天殿
寅時三刻,天色尚暗,承天門外已是燈火通明。
各色官轎在親軍侍衛的引導下魚貫而入,文武官員按品級肅立兩側,絳紫緋青的官袍在宮燈映照下,如一片靜默流淌的色河。
殿前銅鶴口中吐出嫋嫋香煙,與晨霧混在一處,讓這座新朝中樞更顯肅穆。
卯初,景陽鐘鳴,淨鞭三響。
“陛下臨朝——”
隨著司禮監太監悠長的唱喏,大唐皇帝李嗣炎自禦屏後轉出,著十二章袞冕,端坐龍椅。
雖隻是例行常朝,但這位以武立國的天子坐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臣等恭請聖安——”百官齊拜,聲震殿宇。
“平身。”
朝會依序進行。通政使陳通達出班奏報,各地緊要題本摘要,多是尋常政務。
待到各部院奏事時,氣氛才漸次活絡。
戶部尚書、內閣次輔龐雨率先出列,音色清朗,不疾不徐:“臣龐雨啟奏陛下,自陛下決意更製重建北地以來。
戶部會同工部、農部,並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陝西五省巡撫衙門,統籌錢糧物料,排程民夫工匠,至今已三年有奇。”
他微微一頓,殿內落針可聞。
“去歲,北直隸順天、永平、保定、河間四府,山東濟南、東昌、兗州三府,河南彰德、衛輝、懷慶三府,共計十府七十九州縣。
官道驛傳修複九成,城池、墩堡修繕逾七成,黃河、淮河諸險要處堤壩亦加固完畢。
荒棄田畝複墾已近五百萬畝,招撫返鄉流民、安置軍戶眷屬,計四十一萬七千餘口。”各項資料爛熟於心,從他口中清晰吐出不帶絲毫猶豫。
“今歲開春,山西大同、太原、汾州,陝西西安、延安、鳳翔等府亦全麵動工。
各府州縣官吏,皆以‘招撫流亡、勸課農桑’為首務,去冬戶部派員點驗,北地倉廩儲糧,較三年前已增三倍有餘。”
說到妙處龐雨不覺拔高音量,神色傲然自信:“臣預計,再有一年光景,北地重建可完成七成。
三年之內,北方民生可複舊觀,甚或超邁前朝,此皆賴陛下聖明決斷,中樞排程有方,地方實心任事。”
一番話下來資料詳實,既表功又不居功,將成績歸於上意與同僚。
殿中不少官員微微頷首,尤其北方籍貫或與北疆重建有利益牽扯的,麵上都露出讚許之色。
龍椅上李嗣炎神色不變,隻淡淡道:“龐卿與戶部諸員用心國事,朕已知之,北地重建關乎國本,不可懈怠。”
“臣等必鞠躬儘瘁,不負陛下重托!”龐雨躬身,正要退回班列。
便在此時,文官班次中後段,一人越眾而出,聲音清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臣,都察院河南道監察禦史,顧鋒,有本啟奏!”
隻見一名身著青色七品禦史補服的青年官員,手持笏板,躬身立於禦前。
他年不過三十,麵容端正,眉宇間卻有一股凜然之氣。
龐雨腳步微滯,側目望去,眉頭一挑隨即恢複平靜,不會這麼巧吧?
“顧禦史有何事奏?”李嗣炎問道。
顧鋒直起身,朗聲道:“臣彈劾戶部尚書龐雨,奏事不實,矇蔽聖聽!”
一言既出,滿殿嘩然。
龐雨臉色一沉尚未開口,禮部尚書李邦華已沉聲喝道:“顧鋒!禦前奏對,豈可妄言?龐尚書所言,皆有賬冊實證,何來‘不實’?”
“李閣老容稟,”顧鋒麵無懼色轉向皇帝,躬身道。
“陛下,龐尚書所言北地重建、民生複蘇,或為確情。
然其奏報,有意遺漏一事——今歲六月,河南開封府祥符縣、蘭陽縣境內,黃河決口!決口處寬達數十丈!洪水漫溢,淹開封、歸德、彰德三府之交,受災州縣十餘,淹沒田舍無算。
百姓溺斃、失蹤者,據地方急報已逾數千!流離失所者,恐達數十萬之眾!時值夏收在即,今歲豫北數府,恐顆粒無收!”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黃河決口,非同小可!
龐雨神色依舊鎮定,拱手道:“陛下,顧禦史所言災情,戶部十日前確已得河南巡撫孫文廣急報。
然當時奏報隻說‘河溢’,災情未明。
臣已立即行文工部、河南巡撫衙門,令其速勘詳報,並預備錢糧,絕非有意隱瞞。”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無奈:“且顧禦史所言‘數千溺斃’、‘數十萬流民’,恐是傳聞誇大。
黃河雖決,然今歲汛期水位本不算極高,決口處又非最險要地段,地方應能有所緩解,待詳報至方能定奪。”
“誇大?”顧鋒寸步不讓,從袖中取出一份沾染泥漬,字跡潦草的文書,雙手高舉。
“此乃祥符縣生員王儉,冒死泅水送出之災民聯名血書!內述決口詳情、地方官吏初期應對不力、災民慘狀!請陛下禦覽!”
太監上前接過,轉呈禦案。
李嗣炎展開那斑駁的粗紙,快速瀏覽,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尤其是看到“新築堤段竟有以草袋充石”、“汛前巡檢草草了事”等字句時,眼中寒光一閃。
殿中空氣彷彿凝固,龐雨見皇帝臉色,心知災情或許比他想的重,仍從容道:“陛下,若災情果真如此,戶部絕不敢延誤。
隻是…今歲預算,北疆重建、西南軍費、各地官俸等已占大半,然陛下放心,戶部壓倉銀圓充足,臣即刻便可排程。”
他說得巧妙點出戶部的難處,又強調了戶部有錢——隻是需要重新調配。
李嗣炎放下血書,目光掃過龐雨,又看了看工部尚書宋應星。
北疆重建,堤壩工程是重中之重,如今出了紕漏……他心中警兆微生,但此時不是深究細處之時。
“宋卿,”李嗣炎沉聲道,“堵口需多少銀圓、物料、民夫?”
宋應星早有準備,出班奏道:“回陛下,臣接報後已令職方司,並水利司郎中緊急估算。
如此規模決口,欲搶在秋汛前合龍,至少需銀圓一百五十萬枚,木材、石料、麻袋、繩索無算,征調民夫五萬。
另需漕糧二十萬石賑濟災民,直至明年夏收。”
一百五十萬銀圓!殿中不少官員暗自咋舌,但想到戶部壓倉銀據說逾億,又覺並非不可承受。
李嗣炎看向龐雨:“戶部能即刻撥付多少?”
龐雨心中飛快計算,麵上卻無難色:“陛下,一百五十萬銀圓,戶部可立時撥付。
另漕糧二十萬石,臣即協調漕運總督,自淮安、徐州倉調撥,十日內應可起運。”
他答得乾脆利落,儘顯戶部財力與他的辦事能力。方纔被彈劾的些許尷尬,似乎也被這果斷的回應衝淡。
李嗣炎微微頷首:“銀圓即刻撥付,五日內必須啟運,漕糧同步調撥,不得延誤。”
“臣領旨!”龐雨躬身神色坦然,花錢消災保住局麵,這本就是他的算盤。
“另,”李嗣炎目光掃過群臣,在“新築堤段”、“巡檢草草”等字句上,停留一瞬,語氣轉冷。
“著都察院、刑部,即刻派員前往河南,覈查災情,並嚴究堤壩工程有無偷工減料、官吏有無玩忽職守!若有不法,嚴懲不貸!”
“臣等領旨!”都察院左都禦史張久陽,與刑部尚書宋子墨齊聲應道。
顧鋒見狀,知道皇帝已有決斷,自己彈劾的目的部分達到,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隻是退下前他與龐雨目光一觸,後者眸如深潭似“早有所料”,讓他心中莫名一緊。
經此一事,朝會氣氛已顯凝重,接下來的奏對多是尋常事務,君臣都有些意興闌珊。
然而,就在司禮監太監準備宣佈散朝時,又一人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