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業五年仲春二月,金陵城內外已透出些許暖意,柳梢初綻新芽。
皇城,奉天殿
五更三點,天色熹微,淨鞭三響,儀仗森嚴。
大唐皇帝李嗣炎升座,百官依品序魚貫而入,山呼萬歲。
李嗣炎麵容沉靜,那雙穿越過曆史迷霧的眼眸深處,仿若洞悉世間一切。
他手中正握著那份由黃錦、錢謙益聯署,六百裡加急送抵的《曲阜衍聖公府查抄及罪證初勘密奏》。
“眾卿平身,今日大朝有要務需議,通政司,將山東曲阜孔府案相關奏報,摘要宣示。”李嗣炎聲音清朗,回蕩在宏偉殿宇中。
“臣遵旨。”通政使陳通達出班,展開文書朗聲宣讀,卻字字彷彿驚雷:
“……經查,衍聖公孔胤植及北孔核心族眾,欺隱田畝逾八十萬三千六百二十畝,歲入租糧五十五萬石,金銀十二萬八千兩,歲支不過八千,貪婪刻剝至極。
府庫積存金銀器皿,估值四百九十萬兩,儲糧十萬石,奇珍無算……
於府邸深處掘出私設刑堂地窟,囚禁良家子女數十人,動用‘甘蔗棍’、‘龍邊索命鍘’等私刑,殘害佃戶、族人、生員數十命,有案可稽者二十七條人命
……尤有甚者,前明天啟、崇禎年間,孔府多次暗中輸送糧餉、鐵器、情報於關外建虜,有書信、賬簿為憑,實屬資敵通虜。”
“資敵”二字一出,殿中驟然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先前還隻是貪腐暴虐,此罪一出,性質徹底不同!
陳通達繼續念道:“……其罪大者,凡七十九款,細目數百,神人共憤……”
宣讀畢,殿內死寂,唯聞沉重呼吸。
李嗣炎掃視群臣,緩緩開口:“眾卿都聽到了。今日朝議,便議該如何處置?該如何正我國法綱紀?”
沉默被打破。
禮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張文弼率先出班。
這位江西理學大家,臉色沉痛,持笏躬身:“陛下!臣掌禮部,素尊先聖。
然今日孔府之罪,已非尋常過失,實乃悖逆人倫、踐踏國法、玷汙聖門之巨惡!更兼資敵通虜,實屬罪無可赦!
臣以為,當依《大唐律》嚴懲不貸!至於先聖祭祀,南宗孔尚既已奉召入京,可由南宗承嗣,續接香火。”
然定調既下,卻依舊有官員出列反對。
吏科給事中王繼誌山東濟南人,越眾而出顫聲道:“陛下!張閣老之言雖合律法,卻失仁厚!
孔府畢竟聖裔,千年傳承…即便有罪,亦當念及先聖教化之功,存其宗祀,薄懲首惡即可,…如此嚴辦,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寒了士子之心?”
戶部尚書內閣次輔龐雨出班,肥碩的臉頰,嘴角噙著譏誚,“王給諫此言,本官倒要請教:是寒了哪家‘士子’之心?
是那些一邊談仁義道德,一邊用‘龍邊鍘’對付佃戶的‘士子’?還是那些一邊讀聖賢書,一邊往關外輸送糧鐵資敵的‘士子’?”
龐雨心中暗恨:本閣執掌戶部,最恨的就是這幫仗著特權逃稅的蛀蟲!北方重建要錢,江南工商要拓,哪一處離得了銀子?
孔府這幫王八蛋!占著八十多萬畝地不交稅,還敢資敵,今日若不把這北孔徹底按死!往後各路勳貴世家有樣學樣,戶部連鍋都要揭不開了!這北孔,今日非倒不可!
“本官掌戶部,隻看實在數目,四百二十萬兩白銀!我大唐定業四年,全國正項收入折銀不過一億五千萬兩!
他孔府一府之藏,抵北方十府歲入有餘!八十三萬畝田地,歲入五十五萬石糧!
山東一省在冊民田幾何?朝廷正賦幾何?他們巧取豪奪、資敵通虜時,可曾想過‘天下人心’?”
龐雨轉身麵向禦座,聲震殿梁:“陛下!北孔之罪,已非一家之過,乃附肌體數百餘年之毒瘤!
其憑借特權,不納國賦,不恤民生,蓄積如山財貨,行禽獸之事,更兼資敵叛國!
若對此等蠹蟲巨惡仍講‘仁厚’,則朝廷法度何在?戶部如何向百姓征收糧稅?又如何麵對山東那些被奪田、被逼賣兒鬻女的黎民?”
他環視一週,目光銳利:“至於‘聖脈凋零’?南宗孔尚就在殿外!南宗亦是正脈!
北孔腐肉不去,聖門何清?依臣之見,非但要依律嚴懲,其非法所得田產資財,更應儘數充公!
田畝重新清丈,該歸還原主的歸還,該入官的發賣招佃!所抄金銀,悉數解送太倉,以實國用,或賑濟山東受害百姓!此乃天理迴圈!”
“龐尚書且慢!”刑科給事中何以端出列。
“律法森嚴,亦需分明首從,孔胤植等首惡自當嚴懲,但孔府上下數百人,豈能一概而論?當由三法司細細勘問,按律區分,方顯朝廷公允。”
“公允?仁恕?”都察院左都禦史張久陽,聲如洪鐘。
“何以端!你掌刑科,當知‘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孔府仗勢欺人、戕害人命時,可曾講過‘公允’?
那地窟中的‘甘蔗棍’、‘龍邊鍘’,可曾分過首從?更不必說資敵通虜——此乃十惡不赦之大罪!
依老夫看,龐尚書所言纔是正理!此案必須從嚴、從重、從速!不如此,不足以震懾天下豪強!
不如此,不足以告慰邊關將士亡魂!不如此,不足以彰顯陛下廓清宇內之決心!”
殿中爭論愈烈,此時,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悄無聲息上前半步,尖細聲響起:“陛下,老奴有一言。”
霎時...殿內一靜。
“老奴奉旨前往曲阜,親眼所見金銀之山,或可曰曆代積累。
然那地窟之中,被解救的少年少女,個個驚惶如鹿,有佃戶之子,手臂鞭痕交錯。
有織戶之女,見人便瑟瑟發抖,有生員,因相貌被擄,羞憤欲絕……更搜出與關外往來密信,言及糧秣輸送、邊情刺探。
老奴是個閹人不懂大道理。但老奴知道,陛下常言‘民為邦本,社稷次之’,若這‘邦本’被如此踐踏,而施暴者竟還資敵叛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臣,“則這煌煌大唐,與那前明有何異?陛下再造山河之苦心,又將置於何地?”
此言既出,許多原本想爭辯的官員冷汗涔涔,當今陛下最恨前明積弊與邊患,孔府兩罪皆犯,已觸逆鱗。
兵部尚書張煌言亦出列,聲音沉穩:“陛下,臣掌兵部,深知欲強兵必先足食足餉,欲固邊必絕內患。
山東乃北方重鎮,孔府盤踞其間,隱田抗賦,橫行鄉裡,更兼資敵通虜,實為心腹大患。
今既查實,正應藉此良機,一舉鏟除,如此,山東可安,邊患可弭,朝廷賦稅可增。
臣附議張閣老、龐尚書,當依法嚴懲,南宗承祀,足矣。”
——蓋棺定論
禦座之上,皇帝龍驤虎視豁然起身,聲如金鐵:“謀叛、資敵、私藏甲冑軍器、蓄養死士、殘害數十人命、鯨吞國賦、荼毒地方……”
他每念一罪,殿內重臣不覺發抖,“諸惡並聚,罄竹難書!豈是區區‘十餘人’可蔽其罪?!”
想到北孔世修降表,後世還認倭寇當爹的行為,李嗣炎狠狠掃過刑部尚書宋子墨、都察院左都禦史張久陽,最終落回殿中:
“傳朕旨意:”
“首逆孔胤植,淩遲處死,夷三族。
其嫡係子孫,年十六以上皆斬,十五以下及女眷沒入官奴。
參與資敵、殺人、掌管私刑之核心族老、惡仆首領二十三人,皆斬立決,家產抄沒,妻孥流三千裡。”
“凡孔府成年男丁,知情不報、助紂為虐者,按情節輕重,或斬、或絞、或流放瓊州、遼東充軍,遇赦不赦。”
“其府中豢養之亡命死士、曾持械抗捕者,無論首從,儘誅。
私藏之甲冑、弓弩、火器,悉數起獲銷毀。”
“所有涉案家奴、莊頭,經手人命、酷刑者,主犯處死,從犯杖一百,流放邊塞永世為苦役。
僅從事雜役、未涉惡行者,責四十板,發還原籍,交由地方監管。”
“孔氏一族,凡五服之內,皆削除功名,五十年內不得科考,其田產、店鋪、寄頓財物,儘數追繳,一絲不留。”
他頓了頓,聲如寒淵:“此非朕不教而誅。
北孔之罪,非一日之寒,乃兩百餘年特權滋養出之膿瘡,今日不徹底刮骨療毒,則國法何以立威?邊關將士鮮血何以告慰?山東冤魂何以安息?!”
“著三法司、刑科、大理寺即日複核案卷,按此嚴旨,細列名冊,該殺者殺,該流者流,該沒者沒,不得有一人漏網,不得有一絲容情!
南鎮撫司會同刑部,監刑執法。”
“朕要天下人看清楚——在大唐,資敵者何下場!虐民者何結局!恃特權而亂法者,終有何歸!”
殿中百官,儘皆凜然。
皇帝此番旨意,已不是“嚴懲”,而是近乎“清洗”,然北孔之罪確已觸及王朝底線,無人再敢置一詞。
“臣等……遵旨!”刑部尚書宋子墨率先躬身,聲音微顫卻堅定。
就在此時,鴻臚寺卿李岩,手持一份文書,趨步出班,高聲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昨日酉時,有荷蘭東印度公司信使,乘快船抵達龍江關,呈遞文書。
稱其公司總督聞悉天朝收複大員、俘虜其員之事,特遣使團乘大船兩艘,已從呂宋馬尼拉啟航前來,不日將抵寧波或泉州。
此信使為先導,呈遞照會文書,請求朝見天子,商議俘員歸還、商船通航等事宜,文書在此,業經通譯譯出,請陛下禦覽。”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議,紅毛夷使來得倒是快。
李嗣炎示意司禮監接過文書,略覽片刻,神色不動,隻道:“夷使既已遣信使先至,尚知禮數。
著鴻臚寺依例安置信使,於會同館,嚴加防護,不得任其窺探,待其使團抵埠,由禮部、鴻臚寺依製接洽。
然需明白宣示:大唐乃上國,非前明,不納虛貢,彼等須謹守客禮,所議條款,須以《大唐律》及新定《海事章程》為依歸。
若言行不遜,或所請悖逆國法,則不必朝見,被俘人等即依戰俘律處置,其商船亦永絕東海。
此事,著禮部、兵部、市舶司預先議定應對章程,呈報朕覽。”
“臣等領旨!”禮部尚書張文弼、兵部尚書張煌言,及鴻臚寺卿李岩齊聲應道。
待此事議畢,李嗣炎目光再次看向滿殿文武。
“北孔衍聖公爵位,即行革除,永不敘用。其全部非法田產、資財,儘數抄沒。
田畝由戶部、農部重新清丈,該歸還者歸還,該入官者入官。
所抄金銀四百二十萬兩,悉數解送太倉,儲糧十五萬石,部分就地賑濟受害百姓,部分充作山東常平倉。”
“曲阜孔廟祭祀,由南宗承嗣,禮部擬定章程,然需明詔告誡南宗,當以北孔為戒,若再蹈覆轍,嚴懲不貸!”
“此案所涉山東官吏,由都察院、刑部嚴查,有貪瀆包庇者,一律治罪。”
“將此案始末、罪狀及今日處置,明發詔諭,通行天下!各州縣張榜公告,務使販夫走卒、鄉野村夫儘皆知曉!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在大唐,沒有法外之地,沒有刑不及之貴!凡觸犯國法、戕害百姓、資敵叛國者,一律嚴懲不赦!”
“陛下聖明!臣等遵旨!”
山呼之聲,再次響徹殿宇,比先前更顯敬畏。
朝議終散,已是巳正時分。
早春二月的陽光已然明亮,透過高高的窗欞,將禦座照得一片堂皇,禦案左側是那份血跡斑斑,載滿北孔罪證的奏報。
右側,則是那封來自萬裡重洋之外、字型鉤畫怪異的夷文照會。
內革積弊,外接夷務,千頭萬緒,皆在這定業五年的春天,於金陵皇城的晨光之中交織展開。
(咱絕對沒有辜負書友們的打賞,每次更新三章都是滿滿登登,每章接近四千。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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