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這群見多識廣的朝廷大員,彷彿踏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財富美夢。
第三個庫房,整齊碼放著一人高的銀錠牆,均是五十兩一錠的官銀式樣,銀光燦燦,晃得人眼花。
數量難以目測,隻見層層疊疊,占滿了大半個窖室。
第四個庫房,則是規格不一的金磚、金條,在燈火下流淌著靜謐的暖黃色微光。
第五、第六個庫房,讓錢謙益都忍不住低撥出聲。
裡麵是堆積如山的嶄新木箱,開啟箱蓋,裡麵是排列整齊、用油紙分隔的銀圓、金圓!
正是大唐朝廷發行的“定業通寶”,銀圓雪亮,金圓璀璨,邊緣的齒紋清晰可見。
一箱便是千枚,這裡的箱子粗略看去不下三百箱!這顯然是孔府近年,將部分金銀兌換成新幣儲存的結果。
“這些……兌來的銀圓金圓,未曾動用?”錢謙益拿起一枚銀圓,上麵清晰的大唐定業四年,與這古老府邸的地窖顯得格格不入。
“未曾。”孔算盤搖頭繼續撥弄算盤。
“老爺……孔胤植言新朝錢幣形製精巧,更易儲藏清點,且朝廷信譽初立,幣值堅挺正宜囤積,隻是習慣使然,其他銀兩仍熔為瓜錠。”
黃錦始終沉默地看著,隻有微微抽動的眼角,泄露其內心的波瀾。
他忽然問:“依你之見,府中現存金銀,總值幾何?”
孔算盤閉目心算片刻,睜開眼,報出一個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數字:“各庫金銀,連同器皿折算,約值白銀……四百二十萬兩。
此乃公中庫存,各房私藏及曆代夫人嫁妝體己,尚未計入。”
“四百二十萬……兩?”錢謙益重複了一遍,隻覺得口舌發乾。
大唐朝廷如今一年國庫收入纔多少?這幾乎是一個行省的歲入總和!(非富省)
而它竟然沉默地埋藏在,這座“詩禮傳家”的府邸地下,年複一年,隻進不出!
“糧食呢?”黃錦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已有一絲寒意。
孔算盤帶領眾人走出地下金銀庫,來到地上另一片龐大的倉房區,這裡遠離主宅,靠近運河支流便於運輸。
倉房連綿,規模遠超尋常富戶,有高達三丈、規製堪比縣府官倉的大型磚倉。
有稍小些但依舊堅固的夯土包磚倉,還有更多分散在各處佃農村莊,附近的簡易圍倉。
“大型官倉製式倉廒十五座,中型私倉三十座,小型散倉約四十處,合計八十五座儲糧點。”
孔算盤如數家珍,“總儲糧容量約十五萬石,日常存糧,保持在十萬石左右,可供府中並緊要依附人口八年之需。
新糧入陳糧出,迴圈不息,今年新糧未及完全歸倉,但各倉現存糧,應有十五萬餘石。”
他們隨機開啟幾座倉房,有的倉廒半滿,金黃的粟米堆積如山,有的倉廒則幾乎爆滿,麥粒的香氣混合著穀塵撲麵而來。
而在一些位置更隱蔽、看守更嚴的倉房內,他們看到了堆積如小山的食鹽、成捆的綢緞、珍貴的藥材、乃至一壇壇標注著年份的佳釀。
“鹽是販鹽所得留存,綢緞多為賞賜或低價收購,部分發賣,酒是自家酒坊所出,亦售往四方。”孔算盤的聲音在空曠的倉房裡回蕩。
“皆是無本或薄本之利。”
站在最後一座倉房門口,望著眼前這片象征著,無窮財富的龐大倉儲建築群,所有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寒風掠過倉房間的甬道,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的歎息,也像是對這積累了兩百多年、龐大到令人窒息的不義之財的最終嘲弄。
錢謙益緩緩轉過身,看向麵色不佳的南宗孔尚,語氣複雜難明:“孔公子,現在你可明白,何謂‘隻進不出’?何謂‘投獻’成潮?何謂‘賄賂’無效?這,便是北孔‘詩禮傳家’、‘聖裔風範’之下,真正的模樣。”
孔尚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錦最後看了一眼這龐大的府庫區,對韓三和戶部主事們道:“登記造冊,封鎖所有庫房,加派三倍人手看守,凡有失竊,唯爾等是問,錢大人,”
他轉向錢謙益,臉上重新恢複波瀾不驚的淡漠,唯眼底的冷意更甚:“此間數目,詳細核驗後,第一時間以密奏直呈禦前,陛下……恐怕也在等這份‘驚喜’。”
...........
然而,金銀糧秣帶來的震撼還未消化,一名羅網番子急匆匆趕來,在黃錦耳邊低語幾句。
大太監原本就沒笑意的臉上,頃刻覆滿嚴霜,彷彿連空氣都彷彿冷了幾分。
“帶路。”他隻說了兩個字。
很快,引路的蕃子將眾人帶到,府邸西南角的園林深處。
越走越僻靜,假山嶙峋,枯藤老樹,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忽然,一行人在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前停住,摸索片刻,從地下找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黴味混著腥膻氣息撲麵而來。
“公公,錢大人,請留步.下麵……”領路的番子有些遲疑。
“無妨。”黃錦麵無表情,第一個接過火把,彎腰鑽了進去。
錢謙益一咬牙也跟了上去,就連孔尚也被身後的緹騎,半請半推地帶了進去。
洞口初極狹,複行十餘步,方纔略微開闊。
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石階,蜿蜒向下,牆壁濕滑,滴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走下約兩層樓深的石階,眼前出現一道厚重的包鐵木門,門上沒有鎖,從門縫裡能看到透出的微亮。
韓三上前,用刀鞘重重敲擊門板,厲聲道:“開門!朝廷查案!”
頓時,裡頭傳來一陣慌亂的碰撞驚呼,片刻,門閂被哆哆嗦嗦地抽開。
映入眼簾的畫麵,並非他們想象中的黑暗地牢。
入門是一個還算寬敞的石廳,牆壁上插著幾支氣味難聞的牛油火把,光線昏闇跳躍。
廳中陳設怪異,正中一張鋪著獸皮的大椅,旁邊散落著酒壺杯盞。
一側牆壁掛著古意盎然的情趣等物;另一側竟還有幾個妝奩盒,色彩俗豔的帷帳。
最醒目的是廳角蜷縮著七八個身影,有男有女,年紀都很輕,不過十三四到十六七歲模樣,個個衣衫華貴,唇紅齒白,雖臉上帶著驚懼,但難掩其俊秀。
而在石廳兩側,各有一條通道,通向更深處的小隔間,裡麵似乎還有人影晃動。
兩個穿著灰衣的惡仆已嚇得癱軟在地,全被羅網緹騎揪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地方?!”錢謙益又驚又怒,差點上手揪住對方領子。
一個膽子稍大,臉上有淤青的少年,突然掙紮著撲到前麵,哭喊道:“青天老爺!救救我們!這裡是……是府裡老爺少爺們‘取樂’的‘暖閣’
……我們……我們都是被買來,搶來、騙來的啊!”
他這一開口,其他孩子也彷彿看到了救星,頓時哭聲一片,七嘴八舌地訴說起來:
“俺是泗水邊席廠村的,叫王小石……去年秋收後,孔府管家說府裡缺短工,工錢高,俺爹就讓俺來了……結果一進來就被關到這裡,再也出不去了……”
“奴家……奴家是鄒縣大柳行的,叫趙二妮……是被人牙子賣進來的,說是在大戶人家做丫鬟……”
“我是曲阜城東瓦匠劉大的兒子,劉堯……我爹因為給孔家修祠堂工錢給少了,爭了幾句,就被抓了,把我也弄進來抵債……”
“學生……學生是兗州府學的生員,姓孫,隻因……隻因相貌尚可,被孔廣亮那畜生看中,強擄至此,逼我……逼我……”
一個看起來有些書卷氣的少年,哽咽著說不下去,羞憤欲絕。
黃錦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他走到那些刑具前,拿起一根表麵光滑,卻帶著暗褐色的皮鞭,又看了看那些特製的繩索和鐐銬,生硬如鐵:“‘暖閣’?好一個‘暖閣,除了這些還有什麼?”
韓三已經帶人快速搜查了兩側的隔間,回來時神色鐵青:“公公,隔間是囚室條件更差,關了近二十人,多有傷病。後麵……還有一條通道,似乎通向真正的刑房。”
果然,在石廳後方,還有一扇更隱蔽的小門。
推開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腥臭味和血腥氣陡然濃烈起來。
下麵是一個更加陰森可怖的空間,這裡沒有暖閣的奢華,隻有**裸的殘忍。
牆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除了“甘蔗棍”,還有夾棍、拶指、烙鐵……地麵凹凸不平,中央一塊石板顏色深得發黑,旁邊一個石槽裡殘留著汙水。
角落裡,赫然是一具望而生畏的“龍邊索命銀牌木鍘”,鍘刀下方地麵沉積著無法洗淨的黑紅泥垢。
這裡也有幾個囚籠裡麵關著的人,個個骨瘦如柴,傷痕累累,目光呆滯,有的甚至已經神誌不清。
“這……這簡直是人間地獄!”錢謙益渾身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驚的。
他看到一個老囚徒蜷縮在角落,嘴裡喃喃唸叨:“俺就挖了塊石頭……說壞了地脈……五畝地啊……全沒了……”
正是之前賬冊上提到的,那個“因挖石頭被囚”的孔姓老伯,竟然還未死,卻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孔尚早已支撐不住,扶著濕滑的牆壁劇烈乾嘔起來。
他出身南宗,雖知大家族難免有陰私,但何曾想過,同為聖裔,北宗竟糜爛殘忍至此!
將良家孩童囚為玩物,對族人佃戶動用私刑直至斃命,這哪裡還有半分“仁義禮智信”的影子?簡直比最凶惡的土匪山寨還要不如!
“所有被害者無論生死,逐一登記姓名、籍貫、受害經過,傷者立即抬出,延請大夫全力救治,亡故者……查明身份,妥善收斂,登記在案,以備撫恤和指證。”
黃錦的聲音將孔尚,從崩潰邊緣拉回現實。
得令,羅網緹騎和隨後跟進的一些兵丁,開始小心解救那些被囚禁的人。
上麵“暖閣”裡的少男少女們,在確認自己真的獲救後,沒有高興隻有茫然。
下麵刑房裡被長期折磨的人,有些已經麻木,需要人攙扶甚至抬出。
黃錦沒有再看那些刑具,而是落在孔尚身上,語氣平淡字字誅心:“孔公子,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北孔‘詩禮傳家’背後,真正的‘人倫’與‘綱常’。
陛下要蕩滌的便是,這等包裹在聖賢文章之下,吸髓吮血、戕害人倫的腐肉!”
孔尚掩麵無言,今天看到的聽到的東西,對他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另一邊,錢謙益深對身邊的書記官,沉聲道:“詳實記錄:地窟一處,名為‘暖閣’實為淫樂囚籠,解救良家子女若乾。
其下連暗牢刑房,私設刑堂,刑具繁多,有‘龍邊索命鍘’等凶器,拘禁折磨佃戶族人無數,傷痕累累,有垂死者。
所見所聞,駭人聽聞,人神共憤,此非過失,實乃蓄意之惡,體係之罪!”
當最後一名被囚者被攙扶出地窟,重見天日時,許多人忍不住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黃錦站在假山旁,望著這一幕,對韓三道:“加派人手,保護好所有獲救之人,他們都是重要人證,將此地徹底封鎖,沒有咱家或錢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寒風卷過荒園,吹動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地窟的入口重新被封上,彷彿要將那段黑暗歲月暫時掩埋,但所有人都知道醃臢已經被刨出,孔府的罪孽終將得到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