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業五年·元日·慈寧宮偏殿
皇宮大內多處殿閣因查驗出硃砂等物含毒,尚在加緊修繕祛除中,故今年元旦家宴設於較為安全慈寧宮。
殿內暖意與暗香交融,銀絲炭在鎏金獸耳銅爐中燒得正穩,把江南冬日的潮寒隔在雕花窗外。
窗上鮮紅的“福”字與精巧的迎春窗花,將透進的天光,也染上了融融喜氣。
皇後鄭祖喜端坐於皇帝左下首,一身大紅織金鳳穿牡丹紋吉服,領口袖緣的雪白風毛襯得她麵如滿月,雍容中透著母儀天下的端莊。
她含笑望著在柔軟波斯地毯上玩耍的三個孩子,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隻是那目光偶爾會掠過丈夫的神情。
皇貴妃朱媺娖坐在右下首,一襲湖藍色緞繡折枝玉蘭氅衣,將她身上空穀幽蘭的氣質,烘托得恰到好處。
她正微微傾身,細心為三公主李婉兒,整理鬢邊一枚珊瑚蝴蝶簪,動作輕柔。
三歲的婉兒穿了身,粉緞繡百蝶穿花的衣裳,像個小玉人兒,此刻卻不安分地扭著身子,想去抓二皇子腰間晃來晃去的小玉葫蘆。
貴妃張嫣因有孕剛滿三月,今日隻著一身藕荷色暗雲紋常服,外罩著銀鼠皮出鋒的比甲,坐於稍側的紫檀木軟榻上。
一隻手習慣性地輕輕搭在,尚未顯形的小腹上,眉眼舒展含著笑意,目光溫軟地流連在孩子們與皇帝身上。
而李嗣炎今天也隻穿,一身玄色暗金雲龍紋常服,以白玉簪束發,斜倚在鋪了厚厚狐腋墊子的暖榻上,姿態閒適。
他看著被乳母牽著手,規規矩矩走上前來的大皇子李承業,
四歲的孩子穿著杏黃色四團小龍紋圓領袍,頭戴小小的烏紗翼善冠,小臉白皙,努力抿著唇,顯得格外認真。
“兒臣給父皇、母後、諸位娘娘賀歲,恭祝新年聖安。”
李承業走到近前,鬆開乳母的手,像模像樣地拱手躬身,童音清脆。
“好,起來吧。”
李嗣炎笑道,伸手將他招到榻邊,摸了摸他的發頂,“一轉眼,承業都這麼大了,過了年該更懂事了。”
李承業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父親:“父皇,兒臣長大了,能幫父皇的忙嗎?”
這話帶著孩子氣的天真,李嗣炎不禁莞爾:“哦?你想幫父皇什麼忙?”
“嗯……”
李承業認真想了想,小手比劃著。
“兒臣可以……可以幫父皇看著弟弟妹妹,不讓他們搗亂,還可以……等兒臣再大些,跟先生學好多本事,像父皇您一樣厲害。”
他語氣誠摯,滿是對父親單純的崇拜,鄭祖喜在一旁聽著,麵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誌氣。”
李嗣炎讚許地點頭,隻是心中有些微妙遺憾,這好像不是孩童該說的話。
隨即,又轉向另一邊的李懷民道:“懷民呢?可彆又帶著妹妹胡鬨。”
話音未落,那邊已傳來李婉兒的驚呼,隻見才三歲的小皇子,穿著杏黃的纏枝蓮紋小袍。
正試圖把妹妹舉起來,去夠多寶閣上一個琺琅小盒,小臉憋得通紅。
“二哥笨!放我下來!”
婉兒揮舞著小手,珊瑚簪子都快掉了。
朱媺娖連忙上前,又好氣又好笑地將女兒抱下來:“懷民,不可莽撞。”
李懷民被訓也不怕,噔噔噔跑到禦榻前,虎頭虎腦道:“父皇!兒臣沒胡鬨!兒臣是想拿那個亮晶晶的盒子,給妹妹玩!”
他聲音洪亮,透著股初生牛犢般的氣質。
“那是波斯商人進貢的掐絲琺琅香盒,可不是玩具。”
李嗣炎失笑,伸手捏了捏兒子肉乎乎的臉頰。
“不過,知道疼妹妹是好的,但你是兄長,要有兄長的樣子,需穩重些。”
“兒臣知道了!”
李懷民答得乾脆,轉眼又去扯父親的衣袖,眼巴巴地問。
“父皇,兒臣什麼時候能去看大船?境北伯說海上有好大的船!”
孩子的話題跳脫,李嗣炎也順著他說:“等你再大幾歲,身子骨長結實了,父皇帶你去水師碼頭瞧瞧。”
“太好了!”
李懷民歡呼一聲,又跑去糾纏剛剛安靜下來的妹妹,兩個孩子很快又笑鬨成一團。
鄭祖喜見皇帝心情甚好,便親手盛了一小碗,熱氣騰騰的冰糖燕窩羹,先奉給丈夫,隨後又溫言對李承業道:“承業,來,嘗嘗這羹暖胃的。”
待兒子乖巧接過,她才轉向皇帝,言語柔和如同耳語:“陛下,今歲春來早,臣妾瞧著禦苑裡的紅梅已打了花苞,晚上不如移駕妾身宮裡,正好瞧這花開得豔不豔~”
另一邊,朱媺娖也借著,為女兒擦拭嘴角的機會,抬眼輕聲道:“陛下,婉兒性子靜,就愛瞧著這些花啊畫啊的。
若是……若將來也能有個弟弟,似大皇子、二皇子這般文武兼修,能護著姐姐,妾身也就更安心了。”
她語氣溫婉,目光柔和地落在女兒身上,卻又似有若無地流露出,對皇子的一絲嚮往。
畢竟,從古至今都是母憑子貴,特彆是在這偌大的皇宮中更是如此。
麵對兩名後宮的接連邀請,李嗣炎心中瞭然,他如今正是壯年之始,彆說兩三個女人,就算百八十..咳咳...至少二十幾個還能應付的。
開枝散葉,固本培元,這本就是帝王之責,亦是後宮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皇後有嫡子仍需固寵,皇貴妃有女望子,皆是人之常情。
至於貴妃張嫣……他目光柔和地掃過她輕撫小腹的手,那裡正孕育著新的生命。
“今歲春早,紅梅想必開得也盛,皇後宮裡那幾株紅梅,確是難得一景,晚些朕便過去瞧瞧。”李嗣炎緩緩飲儘杯中溫酒,醇厚的暖意自喉間蔓延開來。
“至於媺娖那裡,朕記得你宮中暖閣裡,那幅《早春圖》意境頗佳,改日也要去品鑒一番。”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鄭祖喜頰邊飛紅,眼中光彩流轉,起身盈盈一福:“臣妾定當備好清茶,靜候陛下。”
朱媺娖也垂首淺笑,頰邊微現梨渦,輕聲應道:“謝陛下記掛,那幅畫……妾身一直細心收著呢。”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張嫣身上,語氣溫和:“你身子要緊,今日飲宴已久了些,若覺疲乏,便早些回去歇著,不必拘禮。”
張嫣忙起身謝恩,心中暖融,皇帝雖未明言,但這般體貼已是殊遇。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宮燈盞盞亮如星辰,將殿內的歡聲笑語溫情暖意,一同溫柔地包裹起來,封存進定業五年這個元日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