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紫禁城,暮色早早地籠罩了金瓦紅牆。
武英殿內的朝議剛散,大臣們魚貫而出,個個麵色凝重,卻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偌大的宮殿很快空了下來,隻剩下幾個小太監,在收拾殿內的燈盞。
多爾袞是第一個離開,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退朝後前往珠簾處,與太後商議後續事宜。
珠簾後,布木布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原本想喚住他,商議使節人選的具體事宜,但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那隻手最終無力地垂下。
....
慈寧宮,麵帶憂慮的布木布泰,獨坐在窗前的暖炕上,手中的琺琅茶盞早已涼透,卻渾然不覺。
隻是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漸漸暗沉的天色。
太.後...
蘇麻喇姑輕手輕腳地走近,將一盞新沏的熱茶換到她手中。
攝政王已經三日未進宮了,今日朝會之後,又直接回了王府,連乾清宮的門檻都沒邁。
聞言,布木布泰緩緩轉動手中的茶盞,盞壁上精緻的纏枝蓮紋,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她輕歎一聲:終究是人老珠黃,自他上月從山西回來,就總是推說軍務繁忙。從前便是再忙,也會抽空來瞧瞧福臨的功課...
話音未落,一陣歡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八歲的福臨蹦蹦跳跳地跑進來,龍袍的下擺沾了些許塵土,小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皇額娘!我今日新學了一首漢詩,是範師傅剛教的明月幾時有,十四叔什麼時候來?朕想背給他聽!
布木布泰強扯出一絲笑容,伸手替福臨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襟,觸碰到兒子小手時,動作不自覺地輕柔下來:你十四叔忙於國事,等過些時日...
說到一半她忽然怔住,隻因想到三個月前,多爾袞飛馬從山西大營回府,第二日就處置了,幾個貼身伺候的下人。
當時隻當是尋常的府內事務,現在想來未免太過蹊蹺。
蘇麻喇姑見狀,輕聲對福臨說:皇上,該去溫書了,待攝政王得空,自然會來考校皇上的功課。
福臨嘟著嘴,不情願地被乳母牽著手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喊道:皇額娘,等十四叔來了,一定要差人告訴我!
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布木布泰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轉向蘇麻喇姑,聲音壓得極低:你可還記得,三個月前攝政王府處置下人的事?
蘇麻喇姑謹慎地回道:奴婢記得。當時說是幾個下人手腳不乾淨,打碎了禦賜的物件所以被...
手腳不乾淨?布木布泰冷笑一聲,心中莫名湧起一陣寒意。
他多爾袞何時,在乎過這些小事?你去仔細查查,那幾日王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遵命娘娘。”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宮人悄無聲息地點亮殿內的宮燈,燭光映在布木布泰臉上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
數月前,攝政王府。
夜色深沉,多爾袞剛從外麵回來,身上還帶著濃重的酒氣。
張家口的戰事雖然艱難,但總算暫時穩住了局麵,他醉眼朦朧地走進內院,隨手拉住一個端著醒酒湯的侍女......
次日醒來,宿醉的頭疼讓多爾袞煩躁不已。
他看著跪在床邊瑟瑟發抖的侍女,隻依稀記得昨夜荒唐,揮揮手便讓她退下。
這樣的事在他年輕時並不少見,自從元妃去世後,他也曾有過幾個侍妾,但除了早年生下東莪外,便再無所出。
這些年權勢愈重,子嗣卻愈發艱難,他早已不再指望。
....隻是一切都變了。
那天晚上處理完機要後,心腹侍衛神色古怪地呈遞一封密報,補充道:“王爺,有一事需要您親自過問,……上月被安置在彆院的那個侍女,…依慣例留意其起居,發現她已兩月未有換洗,且近日嘔吐乏力……恐有身孕之兆。”
多爾袞執筆的手驟然一頓,墨點滴在軍報上,迅速洇開一團黑斑。
他沉默良久,方纔沉聲開口:“去,找個可靠的郎中,帶她去診脈..要萬無一失。”
“喳!”
當夜密室內,那郎中在多爾袞冷冰冰的注視下,為帷幕後的女子診脈,片刻後,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喜悅:“回..回王爺……確是喜脈,已有近三個月…!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多爾袞先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隨即猛地抬起頭,厲聲喝道:“你剛才說什麼?!”
跪在地上的郎中抖如篩糠,伏身不敢抬頭:“回王爺,千真萬確是喜脈……有三個月了。”
“三個月……”
多爾袞重複著這個數字,那夜的荒唐片段驟然閃過腦海。
他緩緩站起身,巨大的衝擊讓他一時失語,隻在房中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密室內格外清晰。
一股難以置信的狂喜湧上心頭——在他年近不惑,幾乎已對子嗣絕望之時,上蒼竟又賜予他一個血脈。
自從東莪出生後,十幾年來妻妾再無動靜,他原本早已認命……誰知老來得子!
然而等到狂喜退去,理智重新佔領大腦後,多爾袞驀然想到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偏偏是一個身份低微的侍女?為什麼這些年來,除了早年的東莪,他就再無所出?
無數個被巧妙迴避的夜晚,瞬間湧入腦海。
“攝政王每日操勞國事甚是辛苦,哀家為你準備了些滋補參湯,飲了它,晚間也好有些精神……莫要辜負了這良宵。”
氤氳的熱氣裡,彌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參香,卻又隱隱夾雜屬於異域香料的辛烈氣息。
想到這多爾袞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揮手屏退了所有侍從。
密室中,隻剩下一人獨立於搖曳的燭光裡。他下意識地撫摸腰間那枚玉佩——這是當年情濃時,布木布泰親手所贈。
“好一個深謀遠慮的皇太後……為了福臨的皇位,你當真是費儘心機。”他低聲自語,聲音裡滿是失望與憤怒。
................
次日黎明,幾個知曉內情的下人與看診的郎中,一起被悄無聲息地處置了。
而那名懷孕的侍女,則被秘密送往京郊一處彆院,由他最信任的鑲白旗親兵層層把守。
臨行前,多爾袞親自對侍衛首領下達指令:“聽著,她們母子若有半點閃失,你,和所有當值的人,全部提頭來見。”
“喳!”
侍衛首領凜然領命,遲疑片刻,還是低聲問道,“王爺,那…宮裡頭,太後那邊若是問起……”
多爾袞望向窗外紫禁城的方向,眼底全是決絕之意。
他冷笑一聲,意有所指道:“太後那邊,本王自有計較,待到了關外再慢慢清算,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