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金陵城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黎明時分,薄霧未散,一隊隊衙役便已穿梭,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他們手持漿糊桶,在每一個十字路口的告示欄前停下,張貼著蓋有三枚鮮紅大印的佈告。
那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印信,在晨曦中泛著令人心悸的光澤。
快來看!朝廷出告示了!
讓讓,讓讓!讓我看看寫的什麼!
佈告前很快圍滿了人,一個青衣書生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奉三法司會審定讞:『隆昌號』總號掌櫃趙德明、『永信票行』總號掌櫃錢盛京,作為主要執行者,判處斬刑,家產抄沒。
幕後主使『鴻泰銀號』東主程東山、『裕豐昌』東主喬秉璋,雖未直接經營涉案錢莊,但提供資金、策劃指揮,罪責更甚。
判處斬刑,全部家產抄沒,一應田宅、店鋪、浮財儘數充公。
每念一句,人群中就響起一陣抽氣聲。當唸到幕後主使『鴻泰銀號』東主程東山、『裕豐昌』東主喬秉璋,判處斬刑,全部家產抄沒時。
一個老農打扮的人忍不住插嘴:乖乖,連程東山這樣的大人物都要殺頭?
書生繼續念道:其餘六家參與錢莊,東主皆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八家錢莊名下一百零三處分號,一律永久查封......
一個老者搖頭歎道:八大錢莊啊...江南半壁江山的銀錢往來,就這麼完了。
與此同時,西市刑場早已戒備森嚴。
金吾衛的官兵手持裝有銃刺的新式燧發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泄不通。
在最前排,戶部特意安排的三百餘張座椅上,坐滿了江南各地有頭有臉的商賈。
這些平日裡意氣風發的富商大賈,此刻個個麵色慘白。有人不停地用綢緞袖子擦拭額頭的冷汗,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更有人雙腿發軟,全靠身後的家仆攙扶,才能勉強站立。
綢緞商趙守業不停地搓著雙手,對身旁的茶商張元低語:張元兄,你說朝廷下一步,會不會把手伸向我們這些人......
張元猛地打斷他,顫聲道:彆說了!從今往後,咱們老老實實做生意便是!何苦去跟朝廷作對,真當這是前明嗎?你沒看見那些他們手裡的火銃?
巳時正,三通鼓響,震得人心頭發顫,刑部侍郎作為監斬官在台上就座,麵色肅穆。
帶人犯!
八名囚犯被押上刑台,鐐銬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程東山走在最前,這位曾經在江南商界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身披重銬,步履蹣跚。
他環視台下,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商賈臉上掃過,看到的儘是閃躲的眼神。
德明!我的兒啊!一個老婦人突然從人群中衝出,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很快被衙役拉開。
趙德明聞聲轉頭,淚水奪眶而出:娘!兒子不孝啊!!兒子不能再孝敬您了!
永信票行的錢盛京雙腿發軟,幾乎是被兩個衙役架著拖上刑台。
他嘴唇哆嗦著,不停地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秀娘和孩子們,還在家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刑部郎中立起身,展開判決文書,聲音洪亮地宣讀:查程東山、喬秉璋等人,操縱八大錢莊折價收兌新幣達五百八十萬兩,非法牟利八十二萬兩。
更以五十萬兩白銀收買市井無賴,散佈謠言三十餘種抵抗新政,....罪證確鑿,依《大唐律》,判處斬立決!話音剛落,刑台上頓時炸開了鍋。
冤枉啊!
錢盛京突然跪地哭喊,都是程東山!是他逼我們這麼乾的!他說要是我們不跟著做,就讓我們的錢莊開不下去!
喬秉璋猛地掙紮起來,鐐銬嘩啦作響:程東山!當初你是怎麼說的?江南錢貨儘在我手,朝廷能奈我何?現在呢?你害死我們了啊!
程東山冷哼一聲,蔑視眾人道:死到臨頭,現在跟我說這些?當初分錢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副嘴臉!八十二萬兩白銀,你們拿得可還順手?
喬秉璋嘶吼著,程東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裕昌號周世昌哭喊著:我就說不該跟朝廷作對...你們非要拉我下水...我家裡還有八十老母啊...
方文淵突然撲向程東山,卻被衙役死死按住:程東山!我跟你拚了!你答應過保我們平安的!
趙德明癱軟在地,喃喃自語:...早如此就該收手的...
程東山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淒厲:我程東山經商三十年,攢下這萬貫家財,沒想到最後竟要死在自家銀錢上!可笑!可笑啊!
他至死都認為,這隻是一場生意上的博弈,隻是這次他賭輸了。
午時三刻,監斬官擲下火簽。
那枚紅色的竹簽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終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喬秉璋突然仰天大笑:程東山,黃泉路上我等著你!
王明遠哭喊著兒子的名字,趙德明已經昏死過去,錢盛京褲襠濕了一片,卻還在不停地磕頭求饒...
程東山閉上雙眼,在心裡默默哀歎:唉,隻希望在琉球的晟兒...莫要為我報仇...
鍘刀落下,八顆人頭滾落在地。
鮮血瞬間染紅了刑台,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觀刑的商賈中,有人當場嘔吐,有人昏厥過去。
趙守業哆哆嗦嗦地站起身,麵如死灰:走吧...從今往後江南商界要變天了...
人群中,百姓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拍手稱快,認為這些奸商罪有應得,有人竊竊私語,討論接下來是不是,該把積蓄存到大唐皇家銀行。
更多的人則是匆匆離去,急著回家把藏在床底的銀錢,拿出來兌換新幣。
就在行刑的同時,各地官府已經開始執行判決。
八大錢莊所有分號全被一一查封,字樣的招牌被衙役們當街劈碎,曾經車水馬龍的銀號門前,此刻隻剩下交叉的封條,在秋風中飄蕩。
.............
琉球,那霸港
海浪拍打著的礁石,鹹腥的海風裹挾著細雨,讓這座海島在暮色中顯得陰鬱。
一艘沒有懸掛任何旗幟的福船,緩緩靠岸,船頭立一名披黑色鬥篷的年輕人,正是程東山長子程晟。
碼頭上幾個身著異國服飾,腰佩長短刀的武士,簇擁著麵容精悍的島津久信。
他打量著從船上下來的年輕人,緩緩開口:程公子此時來訪,想必是為了令尊的事。
程晟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牌子,聲音低沉:家父生前常提起與島津家的交情,如今程家遭此大難,還望島津大人念在往日情分,施以援手。
島津久信把玩著令牌,若有所思:令尊的事情令人惋惜,不過與大唐為敵,這代價未免不是我這小小的薩摩藩......
兩百萬兩現銀!!其中一百萬兩已運抵琉球。
程晟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此外,我程家是金陵首富,在海上掌控了三路海盜,共計八十餘艘戰船,皆可聽候調遣。
事成之後,我程家在江南的所有商路,今後皆與島津家共享。
島津久信眯起眼睛,緩緩踱步,細雨打在肩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程公子應該明白,若是被大唐發現是島津家所為......
不會發現。
程晟從袖中取出一卷海圖,所有行動都將以海盜的名義進行,程家掌控的海盜熟悉沿海地形,讓他們打頭陣,島津家的戰船在外圍策應。
即便事敗,也牽連不到島津家。
島津久信展開海圖,眼中精光一閃而逝:據我所知,大唐三支艦隊駐守舟山,濟州島,定海,那三人都不是易與之輩。
正是因此,纔要借海盜之手!到時候讓海盜主攻,島津家在外圍截殺逃竄的商船,即便大唐水師趕到,也隻會以為是尋常海盜劫掠。
島津久信沉默良久,突然問道:程公子如何保證這些海盜,不會走漏風聲?
他們的家小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況且這些亡命之徒隻認錢財,我已經許諾,每艘商船賞銀五千兩,每個城鎮賞銀十萬兩。
就在二人密談之時,誰也沒有注意到,程晟帶來的隨從中,一個不起眼的漢子悄然退進陰。
他假裝整理纜繩,實則將一枚細小的竹管,塞進係泊的漁船縫隙中。
島津久信盯著海圖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既然程公子準備得如此周全,這個買賣,我島津家接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島津家的戰船隻會在外海接應,絕不會靠近大唐海岸。
足夠了!我是就要讓大唐沿海雞犬不寧!程晟眼中閃過狠厲之色。
當夜,那霸港內燈火通明。
島津久信召集家臣與海盜頭目,宣佈出征決定,在港口的陰影處,那艘係著密信的漁船悄然離港,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船頭的漢子望著逐漸遠去的琉球群島,喃喃自語:但願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