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堂木餘音猶在。
李嗣炎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對父女,語氣平和:“李樹生,你將當日情形再詳細說一遍,不必害怕。”
李樹生見這突然出現的“大官”,似乎肯聽人言,心中燃起希望,將女兒李禾苗如何被趙衛孝拖入柴房,如何呼救,鄰居們如何聽聞等細節一一陳述。
李嗣炎聽完,不等趙衛孝狡辯,直接對堂外道:“傳當日聽聞呼救的左鄰右舍,上堂作證。”
半個時辰不到,幾名羅網便將七個戰戰兢兢的百姓帶了上來。
他們起初畏懼趙衛孝和知縣的權勢,言語含糊,但見到連縣令都被拿下後,紛紛將那天發生的事,竹筒倒豆子說了一遍,證詞與李樹生無般一二。
人證確鑿,趙衛孝麵色如土,癱軟在地。
“趙衛孝,你還有何話說?”李嗣炎聲音轉冷。
“小人…小人願賠錢!賠很多錢!求大人饒命!”趙衛孝支吾著,突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猛地磕頭。
“饒命?”李嗣炎眼中寒光一閃。
“踐踏律法,欺淩弱女,視百姓如草芥,如今證據確鑿,還想用銀錢買命?大唐律法豈容你玷汙!
來人,將趙衛孝收押,依律嚴懲!其家產抄沒充公,部分用於賠償苦主,其餘歸入內帑...咳咳...是府庫!”
命令一下,自有羅網人員如狼似虎,把癱軟的趙衛孝拖了下去。
李樹生父女感激涕零,連連叩首,直呼青天大老爺!
等處理完這樁案子,李嗣炎才把目光轉向,被按在地上塞住嘴巴的鳳陽知縣。
“現在輪到你了。”他語氣平淡,卻讓對方渾身一顫。
“將他口中布取下。”
布團剛被取出,劉忠厚便嘶聲喊道:“你……你究竟是誰?!擅殺朝廷命官之子,挾持縣令,你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惜,李嗣炎根本不接他的話,隻是拿起之前那張羅網密報,緩緩念道:“鳳陽縣令劉忠厚,巧立名目,私設捐稅十餘種,盤剝百姓。
縱容其子劉茂橫行鄉裡,強占民田,致數戶家破人亡。
縣衙庫銀虧空,賬目混亂……去歲寒冬,更私征炭火捐,致一老翁凍斃,其女被強擄入府為婢……”
每念一條,劉忠厚的臉色就白一分,堂外圍觀百姓的怒意就增一分,這些都是他們切齒痛恨,卻敢怒不敢言的惡行!
“這些……這些是誣告!是刁民構陷!”劉忠厚兀自嘴硬,同時明白來者不凡。
“構陷?”李嗣炎冷笑一聲,對身旁一名羅網成員微微頷首。
那名羅網成員會意,轉身快速離去。
不多時,他便帶著一名身穿粗布衣裙,麵容憔悴的俊俏女子回到公堂,那女人一見到劉忠厚,眼中便爆發出刻骨銘心的仇恨。
“蓮兒?!”知縣一見對方如同見了鬼一樣,失聲驚呼。
“民女林雪蓮,叩見青天大老爺!”女子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林雪蓮,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將你的冤情當著鳳陽父老的麵,說出來。”李嗣炎溫聲道。
她深吸一口氣,驀然起身指著劉忠厚,開始了血淚控訴:“民女本是鳳陽林家村人,自幼與同村秀才陳遠誌定下娃娃親。
五年前,此人劉忠厚,當時還隻是個童生,他與陳遠誌一同參加鄉試。
放榜之日,中舉的竟是劉忠厚!而才學遠勝於他的陳遠誌卻名落孫山,不久後便被人發現失足落水,溺亡河中!”
堂下響起一片竊竊私語,不少老人依稀還記得,那位頗有才名的年輕秀才,陳遠誌的意外身亡。
林雪蓮泣不成聲:“民女與家人本已覺得蹊蹺,但那劉忠厚中了舉人,勢大欺人,竟強逼民女父母,要納民女為妾!
民女父母不從,他便勾結衙役羅織罪名,將民女父親抓入大牢,活活折磨致死!母親也因此鬱鬱而終……民女不得已,隻能……隻能委身於這殺父仇人!”
她聲淚俱下,聞者無不動容。
李嗣炎陰著臉,看向麵如死灰的鳳陽知縣:“劉忠厚,林雪蓮所言,你可認罪?”
“誣告!全是誣告!陳遠誌是自己失足落水!本官中舉乃是憑真才實學!娶林氏乃是明媒正娶!”劉忠厚竭力否認。
“真才實學?”李嗣炎冷笑一聲,對身旁一名看似夫子,打扮的羅網成員示意。
那人乃羅網中專司覈查文書,賬目的高手。
他上前一步,手中捧著幾封從劉忠厚書房,密格中搜出的信件和一份賬本,朗聲道:
“陛下,經查,劉忠厚於定業二年赴京參加春闈前,曾與時任禮部祠祭司主事,王永年多有書信往來,信中劉忠厚屢次提及‘打點’、‘關節’之事,並承諾‘厚報’。”
他展開一封密信,念道:“‘……春闈之事,全賴王公打點,磨堪、謄錄兩節尤為關鍵,望公費心,事後必有千金為報…。
’
此處‘磨堪’乃核對考生身份、籍貫,‘謄錄’則為將考生,原卷重新抄寫以防筆跡辨認。
此二環節若被買通,偷梁換柱、冒名頂替,易如反掌!”
他又拿起那本暗賬:“此賬本記錄劉忠厚為此次春闈,共計行賄王永年及其他吏員,高達白銀八千兩!其中明確標注,五千兩用於‘確保進士出身’。”
文士最後總結:“據此物證,結合林氏口供及對劉忠厚過往學籍覈查,其人文理粗疏,鄉試之前屢考不中。
他極可能竊取同鄉秀才,陳遠誌鄉試之功得中舉人,並為掩蓋罪行殺人滅口。
其後,又通過重金賄賂禮部官員王永年等人,在春闈‘磨堪’、‘謄錄’環節做下手腳,最終混得同進士出身。
其功名、官位,實乃建立在竊文、殺良、賄考之上!”
——科場舞弊!
這已不僅僅是個人道德敗壞,而是玷汙王朝掄才大典,動搖國本的天字第一號大案!
劉忠厚聽得物證俱全,徹底癱軟,身下滲出腥臭的液體,連辯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嗣炎麵無表情緩緩起身,目光如刀,刮在鳳陽知縣身上。
“好!好一個‘父母官’!好一個‘同進士’!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如今竟連科場掄才之大典,也敢徇私舞弊!”
他深吸一口氣,聲震屋瓦:“此案,已非鳳陽一縣之事!傳朕旨意!”
“即刻起,查封鳳陽縣衙及劉忠厚府邸,所有文書賬冊封存!將其一乾人等押赴南京,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
“令羅網、禮部、刑部、三法司、六科給事中徹查定業二年乙巳科,所有與劉忠厚、王永年有關聯之考官、吏員!無論涉及到誰,官居何位,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朕倒要看看,這煌煌大唐還有多少藏汙納垢之所,還有多少竊居廟堂之蠹蟲!”
“查!給朕一查到底!”
皇帝的話語如同雷霆,在鳳陽縣衙上空回蕩,宣告著一場因微服私訪而引爆,即將席捲整個官場的巨大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