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膠萊河戰火紛飛之際,奉命接替楊威鎮的李定國,已率其精銳前鋒一萬五千人,直插歸德府側後。
城外,武威鎮的突然出現,徹底堵死了八旗最後一條退路,也令昔日不可一世的鑲紅旗,與新軍綠營深陷絕境。
尼堪站在城頭望著連綿不絕的敵軍連營,臉色鐵青。
他麾下真正的八旗勁旅僅剩不足五千,潰退至此,早已人困馬乏。
而那一萬餘人的綠營新軍,雖裝備著最新的火繩槍,仿效西法操練,更有十餘名葡萄牙籍教官隨軍指導。
但之前在與揚威鎮對射中被打得膽寒,士氣極度低迷,營中甚至散佈“天策軍火器更利,戰法更凶”的流言。
“王爺,突圍吧!再守下去,全軍覆沒啊!”一名甲喇章京跪地懇求。
“突圍?往哪裡突?城外已被李定國圍死,這人用兵比黨守素更詭詐!”
他看向那些列隊散亂,士氣低迷的新軍士兵,以及那些焦躁不安的外籍教官,心中一片冰涼。
這些寄予厚望的西式佇列,並沒有想象中為大清開啟局麵,甚至在天策軍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與此同時,武威鎮中軍大帳內,李定國正與眾將議策。
“尼堪已成甕中之鱉,其所恃者,無非是麾下幾千真韃子的凶悍,以及那一萬新軍依城列陣的火器,我軍新至銳氣正盛,當一鼓而下。”
李定國手指輿圖,神色指揮若定。
這時楊武道:“軍門,據探馬來報,尼堪似有棄城向北,以求突圍的跡象。”
李定國眼中精光一閃:“垂死掙紮罷了,傳令下去,明日辰時全軍壓上,主攻方向——放在城南新軍陣列!我要先打斷尼堪這條瘸了的腿!”
次日辰時,戰鼓擂響。
武威鎮大軍在歸德城南列陣,李定國並未將全部兵力投入進攻,而是以八千精銳步卒為核心,排成數個厚實的方陣,穩步向前推進。
方陣之間,預留了足夠的空隙,既是通道也是火力陷阱。
尼堪見狀,急令綠營新軍在城下列陣。
萬餘士卒在軍官的催促下,排成了標準的三列線性橫隊,長長的戰線看起來頗具威勢。
那些外籍士教官還在陣後來回奔跑,用生硬的漢語高喊:“保持隊形!聽命令齊射!”
當武威鎮數個方陣,推進到約一百步時,新軍陣列中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線列中訓練不足的士兵們,麵對對方沉默而堅定的壓迫,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緊了火繩槍的扳機。
“穩住!穩住!”外籍教官和新軍軍官的嗬斥聲,在佇列中反複響起。
然而,當壓力在距離縮短至八十步時,瞬間達到了臨界點。
不知是哪個神經緊繃的士卒,首先扣動了扳機,引發了連鎖反應。
“第一排——放!”
命令在混亂中下達,新軍第一排爆發出參差不齊的轟鳴,白色硝煙彌漫開來,鉛彈呼嘯著飛向武威鎮的軍列。
儘管在這個距離上精度堪憂,但密集的齊射仍然造成了殺傷,前排的武威鎮士兵中,有人身軀一震,悶哼著倒下,陣列中出現了零星的缺口。
但整個方陣的步伐並未停止,鼓點依舊,後排的士兵沉默而迅速地補上了位置,繼續如山般向前推進。
這種在傷亡麵前,展現出的驚人紀律性,讓城頭觀戰的尼堪心頭一沉,莫不是,南軍所有士卒都是這般程度?!
“七十步!”
此時,李定國的命令穿透戰場:“虎蹲炮,前置!”
數十門被士卒們,用身體掩護的輕便虎蹲炮被迅速推至陣前。
先不說外籍教官,當新軍士兵看清被架在陣前的小炮時,恐慌...須臾間,在前排蔓延開來!
“是虎蹲炮!快跑——!”
有見識的老兵發出絕望的嚎叫,他們太清楚這種火炮,在極近距離發射霰彈的威力了!
騷動瞬間爆發,前排的新軍士兵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嚴密的線列和後排的推擠,讓他們無處可逃。
幾名外籍教官站在最前方,揮舞著軍刀試圖彈壓,他們的顯眼裝扮,此刻成了最致命的靶子。
“放!”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連環爆響!在四十步這個毀滅性的距離上,密集的霰彈猶如無數把鐵掃帚,以扇麵橫掃而過!
正準備轉身或僵在原地的新軍,前排士兵和那幾名外籍教官,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血肉模糊地倒下一片!
整個線列陣彷彿被一隻巨手撕開,露出了數個寬廣血腥的缺口,僥幸未死的慘嚎聲壓過一切。
“第一排!上前!”
數千武威鎮火銃手,快步穿過炮兵讓出的通道,在三十步的距離上迅速列隊。
他們裝備的燧發槍,射速和可靠性,遠非新軍的火繩槍可比。
“瞄準——放!”
又是一陣齊射爆發!白煙騰起,鉛彈如瓢潑大雨撞入混亂的人群,而燧發槍的持續火力,也徹底打斷了新軍重整的任何企圖。
“全軍——上銃刺!”
“萬勝!”
震天的怒吼中,所有武威鎮火銃手嫻熟地裝上閃亮的銃刺,平端起火銃。
整個方陣化作鐵血洪流,向著已然徹底崩潰的新軍衝鋒,嚇得他們紛紛丟棄笨重的火繩槍,向安全的後方狂奔。
這些缺乏白刃戰訓練的新軍士兵,在身心被炮火、火銃齊射摧垮後,麵對如林刺來的破甲錐,毫無反抗之力,潰退如雪崩無法遏製。
“不準退!頂住!”
城頭上的尼堪怒吼著,命令鑲紅旗射殺潰兵,但不僅毫無作用,反而衝亂了他佈置在城門處的預備隊。
李定國看準時機,令旗揮下:“搶占城門!炮兵向前,轟擊城頭!”
武威鎮主力緊跟著潰兵的腳步湧向南門,與守軍在城門洞內外,展開了血腥的拉鋸戰。
城門洞狹窄屍體層層堆積,幾乎阻塞了通道,鑲紅旗憑借個人武勇重甲,死戰不退,武威鎮前鋒一時受阻,傷亡漸增。
李定國在高台上看得分明,立即調整部署。
“命令炮手將所有火炮前移,對準城頭垛口和城門樓進行壓製!楊武,帶你本部刀盾手,輔以火銃隊登雲梯,給我強攻左側城牆,撕開缺口!”
“得令!”
嗚——嗚——嗚——!
武威鎮號角聲變,戰鼓號令更加急促,被部署在後陣的數十門各式火炮——包括部分黨守繳獲的火炮,稍加整修便投入使用。
“給老子瞄準了城頭守軍,開花彈——放!”炮營把總吼聲下令。
“轟!轟!轟!轟!”
歸德南城牆頭,炮子淩空炸裂,化作無數奪命碎片,將探身放箭、投石的清軍成片掃落。
木質城門樓連中數彈,燃起衝天烈焰,濃煙蔽空,城上守軍指揮頓時大亂。
趁此良機,數個營的武威鎮火銃手,於城下百步處迅速列成嚴整橫隊。
“全營——輪番迭射!”
“砰——砰——砰——”
爆豆般的銃聲連綿不絕,鉛子如潑雨般砸向城頭,壓得清軍不敢冒頭,反擊之勢也弱了下去。
參將楊武見戰機已至,親披重甲,手持藤牌利刃,怒喝道:“先登銳士,隨某破敵!”
霎時,數百名身披雙甲的親衛,應聲而出,扛著數十架攀梯,如猛虎出柙..疾衝而過。
楊武口銜利刃,一手持盾,一手攀梯,猿揉而上。城頭零星射下的箭矢擂石,多半被藤牌格開,或被重甲彈飛。
“萬勝!萬勝!”
麾下眼見主將如此驍勇,登城銳士血氣上湧,呐喊聲震天動地,緊隨其後蜂擁攀城。
與此同時,南門處壓力驟減,武威鎮精銳重甲兵,抱著巨木猛撞已千瘡百孔的城門,又有擲彈兵將一枚枚手捧雷,擲入城門洞內,炸得裡麵守軍雞飛狗跳。
正當南門及左近城牆,殺聲震天之際,歸德東、西二門方向忽然傳來巨大喧囂。
原來守禦此二門的綠營兵,因連番大敗早已軍心浮動,眼見城池即將失守,又見天策軍攻勢如潮,火炮凶猛,心知歸德難保。
此時見時機成熟,立刻鼓譟起來:“城破了!尼堪貝勒爺陣歿了!快跑啊!”
“天策軍不殺降卒!開城門迎王師!”
“漢人不殺漢人!”
頃刻間,投降之舉如野火蔓延。
東門守備率先扔下兵器,跪地請降,部分不願降者試圖從西門潰逃。
西門守軍與潰兵自相踐踏,亂作一團,城門在混亂中洞開。
無數綠營兵丟棄盔甲器械,如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歸德城守禦體係,自此土崩瓦解。
南門處,尼堪率最後數十名鑲藍旗親兵,欲做困獸之鬥,死死堵住將破的城門缺口。
他揮舞長刀,連劈數名天策軍士卒,狀若瘋虎。
恰在此時,隻聽得轟然巨響夾雜著震天呐喊,南門終被撞開!李定國親率中軍銳士,如赤色鐵流洶湧入城!
李定國一眼便瞥見,在親兵簇擁下衣甲鮮明的尼堪,二話不說,一拍戰馬挺槍直取尼堪!
“南蠻子!納命來!”尼堪見李定國親至,亦瞋目怒喝,舉刀相迎。
一時間刀槍並舉,火星四濺!
二將在亂軍之中馬打盤旋,戰作一團。
尼堪雖勇,怎敵身經百戰,正值氣盛的李定國?不過五六回合賣了個破綻,讓過尼堪奮力一刀,手中長槍如毒龍出洞,疾刺而入!
“噗嗤”一聲,槍尖透甲而過,接著手腕一抖甩落屍身:“尼堪已死!降者不殺!”
主將陣亡,八旗殘兵抵抗之誌徹底崩潰。
混亂中鑲紅旗殘部,在羅洛渾率領下試圖從北門突圍,卻正巧撞上剛剛突破西門,向城內縱深穿插的楊武。
“休走了韃酋!”
楊武渾身浴血,在看到著裝不同的羅洛渾,立時棄了已砍捲刃的長刀,劈手奪過親兵長槍,拍馬直衝過去。
身旁親衛緊緊相隨,下一刻雙方纏鬥在一起,然而楊武麾下人多人多勢眾,很快便給主將創造出合適的時機。
楊武勢若奔雷,一槍震開其兵器,第二槍便精準刺入其咽喉,將其挑落馬下!
這位因觀摩新軍,而臨時到歸德的正紅旗宗室大將,就此殞命於亂軍之中。
主帥、副帥相繼陣歿,歸德城內清軍徹底喪失建製,跪地求饒或竄匿民宅,或死於巷戰。
至日落時分,歸德府全城易主,城牆上升起了天策軍旗幟。
此役李定國率武威鎮,一舉克複中原重鎮歸德,陣斬清廷貝勒尼堪及宗室羅洛渾,滿清新編綠營或滅或降,繳獲無算。
次日,捷報以八百裡加急送往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