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禦宴的氣氛漸至酣暢,酒過三巡,席間的交談也愈發隨意起來。
在武將勳臣聚集的區域,新晉靖安伯王得功拎著一壇酒,走到獨自坐在一隅,喝悶酒的曹變蛟身旁,挨著他坐下,壓低聲音:“變蛟兄,獨飲豈不乏味?來,嘗嘗這江南的陳釀。”
曹變蛟抬眼,看了看王得功身上嶄新的伯爵禮服,嘴角扯出一個平淡的笑,舉杯示意:“恭喜伯爺了。我嘛,清淨慣了,在此處正好。”
他話雖平淡,但那目光掠過王得功的爵服時,眼底那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仍一閃而過。
王得功為他斟滿酒,聲音更沉了些:“我的老兄弟,你我之間不說虛話。你的心誌和本事,殿下心中自有桿秤。
如今大局初定,正是用人之際,尤其是你我這樣的舊將,更需勠力同心,以報殿下知遇之恩,方不負平生所學。”
他頓了頓,觀察著曹變蛟的神色,“待宴後若得閒,你我同去向殿下稟報一下軍務?也讓殿下知曉,你曹將軍的刀,時刻為新朝砥礪著。”
曹變蛟沉默片刻,手中的酒杯轉了轉,終是緩緩點頭,聲音沉穩了許多:“王兄所言在理,為國效力,份所當為。屆時,還要有勞王兄一同稟見。”
兩人酒杯輕輕一碰,許多未儘之言皆在其中,天策軍中明軍降將太少,王得功也是沒辦法。
不遠處,起家老兄弟劉豹看著雲朗、劉司虎,賀如龍等人身上的伯爵冠服,悶頭連飲了幾大杯。
雖極力克製,但那點悻悻之色,還是顯露了出來。
雲朗笑著挪過來,劉司虎也湊上前。
雲朗給他重新滿上:“豹子,可是這江南的酒太綿,喝不慣?”
劉豹哼了一聲,聲音不大:“酒是好酒,就是這地方,彎彎繞繞的河水,憋屈得很!”
司虎會意介麵勸道:“誒,大兄弟莫急,殿下常言,北伐中原,再造太平纔是根本。
那北地萬裡平川,纔是真正縱馬飛馳的所在,到時候你這身駕馭鐵騎的本事,還怕沒有用武之地?建功立業,封侯拜相,自有水到渠成之時。”
雲朗也點頭:“正是此理,殿下的心思,何時忘了我們老兄弟?你的前程大著呢。”
在一乾老兄弟的勸說下,劉豹心裡舒坦了不少,他臉色緩和,舉起杯:“承兄弟們吉言!是我心急了,罰酒一杯!”
無獨有偶,另一張案幾旁,黨守素端著酒杯,與沉默不語的李定國對坐。
他看著這位昔日大西軍中的名將,如今同樣略顯沉寂的同袍,低聲道:“定國兄,可是在思量西北邊事?還是覺得這江南繁華,卻非我等武人久居之地?”
李定國目光從手中的酒杯抬起,銳利中帶著一絲疲憊,淡淡道:“守素兄知我,隻是時移世易,許多事……需得慢慢看。”
黨守素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殿下雄才大略,誌在天下,絕非偏安一隅之主。
如今朝堂初立,百廢待興,更是用人之際。
兄之韜略勇武,軍中罕有匹敵,殿下豈會不知?暫斂鋒芒,非是埋沒,乃是蓄勢。
待兵甲齊備,糧草充盈,北伐中原、廓清寰宇之時,方是我輩效命沙場、不負平生之誌的良機。”
他見李定國神色微動,繼續道:“殿下常與我等言,天下板蕩,非一人一姓之私爭,乃華夏氣運之公戰。
我等昔日各為其主,如今能共聚大纛之下,亦是天意使然,當齊心協力,為萬民開太平,此時正需兄台這般人物鼎力相助。”
李定國沉默良久,眼中的複雜神色漸漸化為一聲輕歎,隨即又凝聚為一絲堅定。
他舉杯向黨守素示意:“守素兄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定國……明白了,既入此門,自當竭誠效力,以報殿下,亦為天下蒼生儘一份心力。日後,還望兄台多予提點。”
“理當如此!”黨守素欣然舉杯與之相碰。
與此同時,李嗣炎在秦王妃鄭祖喜的陪同下,緩步走向宴席側殿一處,稍顯安靜的雅間。
此處,前明太子朱慈烺與其母周皇後,嫡母懿安皇後張嫣、以及坤興公主朱媺娖一同在此用宴。
見李嗣炎到來,周皇後與張嫣立即起身,朱慈烺也迅速站起,垂首立在一旁。
年方及笄的朱媺娖,更是立刻起身,低眉順目,姿態恭謹。
鄭祖喜今日身著王妃禮服,雖年僅十六,但儀態已頗具風範。
她梳著牡丹髻,簪著珠翠步搖,身著正紅蹙金繡鸞鳳紋褘衣,容顏稚嫩卻已顯清麗,肌膚瑩白,眉眼如畫。
安靜立於李嗣炎身側,如初蕊含芳,雖未全然盛放,已自有一種雍容氣度。
而她身旁侍立的張嫣,則展現出曆經滄桑後的沉靜風韻。
她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宮裝,雲鬢微挽,體態窈窕,麵容白皙姣好,眉宇間帶著淡淡憂思,以及通透世事的平靜。
她如今協助秦王妃打理宮內事務,舉止儀態無可挑剔,侍立時如秋月映水,風韻天然。
李嗣炎溫言道:“在此處可還習慣?若有需用之物,但憑告知宮內局即可。”
周皇後連忙斂衽回禮,言辭懇切而含蓄:“蒙殿下庇佑,得以安身,一應供給皆豐足周全,妾等感激不儘。”
張嫣亦微微躬身,聲音柔和:“殿下與王妃恩澤,妾等感念於心,唯願殿下江山永固。”
有了張皇後作為台階,朱慈烺此時才上前一步,依足禮數深深一揖,帶著刻意的疏離。
“外臣朱慈烺,叩謝秦王殿下賜宴恩典。殿下日理萬機,猶記掛我等,外臣……感佩。”
他措辭極儘謹慎,自稱“外臣”,既承認了現實身份,希望守住這最後一絲心氣,每一字都彷彿在刀尖上衡量過。
李嗣炎目光掃過他,並未多言,隻淡淡頷首:“安居便好。”
此時,朱媺娖上前兩步,依著宮中教習的禮儀,向李嗣炎盈盈下拜,聲音清細柔順:“臣女朱媺娖,叩見秦王殿下,殿下千歲。”
起身後舉止從容,又轉向鄭祖喜,同樣斂衽為禮:“問王妃安。”
鄭祖喜年紀雖小,卻也端穩受禮,微微頷首回應,姿態得體。
李嗣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並未多言,隻對周皇後與張嫣道:“如此便好。諸位慢用。”
隨即便攜鄭祖喜離去。張嫣恭送至門邊方回。
回到主殿,宴席的氣氛依舊熱烈,李嗣炎環視四周,將文武百態、新舊人心的微妙波動儘收眼底。
心中對於如何駕馭這艘新造的大船,有了更清晰的盤算。
而隔間內,隨著他的離去,那根無形的弦似乎才稍稍鬆弛,卻依舊縈繞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