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山門外曠野,空氣驟然凝固。
西南方悶雷般的聲響迫近,楊萬裡猛地抬手,全軍如臂使指般驟然停頓。
三萬大軍的腳步聲,彷彿地底傳來的悶雷,震得腳下地麵微微發顫。
楊萬裡猛地勒住戰馬,手臂高高揚起。偵騎前出!全軍止步——變陣!
嗚——嗚——!
號角長鳴,五千天策軍應聲而動。
整支軍隊迅速化為,三個相互呼應的作戰方陣,呈品字形展開,彼此間隔二百步,既獨立又成犄角之勢。
每個方陣最前方,八百火銃手迅速排成四列橫隊,火鐮打火的哢噠聲連成一片,四百長槍兵護衛兩翼,雪亮的槍尖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陣前十五門虎蹲炮和五門佛郎機已然就位,炮手們半跪在地,緊張地調整著射角。
六百輕騎在周鎮山的指揮下,向兩翼展開擔任警戒任務。
整個變陣過程不到一刻鐘,一個融合了戰列線的方陣已然成型,火炮前置,火繩槍三列橫隊,長槍護衛兩翼,形成層次分明的殺傷地帶。
對麵兩裡外,黃得功的三萬大軍,也已展開傳統明軍陣型。
中央是兩萬步卒組成的主陣,以營為單位分成前後三線,第一線為戰兵營,配備鳥銃、三眼銃和弓箭手。
第二線為殺手營,以長槍、镋鈀、刀盾為主。
第三線為策應營,左翼更是集中了黃得功的親兵家丁騎兵,陣前部署了四十餘門大小火炮,包括大將軍炮、佛郎機和百子銃。
風卷過驟然死寂的戰場,吹得無數旗幟獵獵作響。
三萬對五千,傳統陣型對近代方陣,一場不同軍事思想的碰撞,即將在這片曠野上展開。
..............
黃得功勒馬立於一處土丘,眯眼打量數裡外,那道單薄卻嚴整的敵軍陣線。
山文甲的重壓陷進馬鞍,盔上紅纓在風中簌動,臉上橫肉虯結,透著一股子沙場磨礪出的殺伐之氣。
“嘖,”他鼻腔裡擠出聲響,嗓子像裹了層鐵砂。
“姓揚的?沒聽過,不過就是李逆的一個參將?單憑這五千人擺個鐵刺蝟陣,想攔我五萬大軍?”
身旁副將孫元拱手道:“軍門明鑒,賊陣雖怪,畢竟單弱,我軍以正兵壓之,必可一鼓而破。”
黃得功抹了把絡腮胡,眼神陰沉:“老子砍過的首級比他見過的還多!火器擺前頭的陣仗,看著嚇人,實則死板!”
突然揚鞭指向天策軍陣前,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調五百輕騎,從左翼繞過去探路,用弓箭火器招呼,瞧瞧這幫雜種的成色!記著,沾衣即走,不許纏鬥!”
“得令!”
號旗翻飛,一隊輕騎自明軍左翼旋風般掠出。
多是軍中家丁與夜不收,馬術老辣,鞍側掛著的三眼銃隨著奔馬起伏,他們擦著陣角劃出弧線並不直衝。
馬蹄刨起黑泥,煙塵騰如黃龍,騎兵們在馬背上俯低身子,進入百步射距,紛紛張弓搭箭,或是擎起三眼銃。
“咻——”
“砰!砰!”
箭矢與銃彈零星砸向天策軍左翼,大半失了準頭,叮當撞在盾牌上,或啃進泥地,隻激起些許騷動。
這時,天策軍陣中響起數聲短促的喝令。
麵對襲擾,唯有兩個方陣的前排火銃手,驟然動作,銃身齊刷刷端平沉默得駭人。
“第一列!瞄準——放!”
“砰——!”
一排齊射炸響,白霧噴湧,鉛子發出尖嘯撲向騎隊。
“轟!轟!”幾乎同時,陣側佛郎機炮噴出霰彈,鐵雨潑灑。
正掠陣而過的明軍騎兵,猝不及防下人仰馬翻,鉛子洞穿皮襖打進血肉,霰彈掃過,戰馬哀嚎著滾倒在地。
二三十騎連人帶馬被撂倒,後續急忙勒韁,隊形霎時散亂,餘者拚命打馬倉皇折返,隻留下滿地屍首與呻吟的傷兵。
土丘上,黃得功麵上狂態稍斂,眉頭鎖緊。
他看得清楚,賊軍火器射程還在鳥銃之上,臨陣不亂,指揮極有章法,絕非尋常逆賊。
“哼,難怪能創下這般聲勢。”
他喉頭滾了滾,聲調仍硬卻褪了輕蔑,“炮狠銃準,陣腳紮得倒穩……這姓楊的,倒也不算完全廢物。”
他死盯著遠處那座沉默如山、唯餘硝煙緩散的天策軍陣,眼中凝出三分忌憚,餘下七分卻是被激起的凶性。
黃得功眯著眼,看那幾百輕騎狼狽退回,臉上的橫肉繃緊了一瞬。
賊軍火器之利、反應之快,確實出他意料,但心中那點傲氣並未消散,反化作狠意。
“火器猛頂屁用?填子就得半天!”
黃得功啐了一口,對身旁副將孫元道,“瞧見沒?他們不敢追,陣腳也沒動。
傳令——前營刀盾和長槍上前!舉盾壓到百二十步,晃蕩、叫罵,誘他們開火!”
他算得明白,火銃齊射後必有冗長空當,隻要騙出第一輪,真正殺招便可趁隙撲上,撕開裂口。
號旗搖動,鼓點轉調。
約兩千步兵自明軍主陣分出,前排列輕盾刀手,後隨長槍緩步前推,呼聲不斷意在誘敵。
他們小心壓至約百二十步外,隊伍立刻頓足,盾牌故意磕碰作響,兵卒汙言穢語,高聲辱罵,隻想激得對方忍不住先放銃。
黃得功遠遠睨著,嘴角已浮起一絲冷笑,他彷彿已見賊銃齊發、儘落空處,而後他的精兵便可趁機壓上的場景……
然而對麵軍陣仍寂然如鐵,火銃手穩立如樁,對一切嘈吵置若罔聞。
這異樣的沉默,反讓明軍自己漸覺不安,一時間,叫罵聲不由低了下去,腳步也顯出猶豫。
黃得功眉頭越擰越緊,心頭竄起一抹躁意,“他孃的,怎麼還不打銃?”
就在這時——
天策軍陣中那三十門大小火炮,驟然噴出火光!
“轟!轟!轟!”
炮聲裂空遠比先前響亮,數十枚實心鐵球以低平彈道呼嘯而至,瞬間掠過一百二十步!
一顆正中明軍佇列!鐵彈摧枯拉朽般鑿穿人體,擊碎木盾,在密集處硬生生犁開一道血路。
殘肢斷臂四處飛濺,中者立糜,旁觸亦非死即殘,另幾發亦狠狠砸落、彈跳,繼續蹂躪人群。
隻一輪炮擊!兩千人的步兵營,陣型登時出現數個駭人缺口。
屍骸狼藉,傷兵慘嚎,鮮血汩汩滲入乾土。
倖存者被這突如其來,遠超預想的重擊駭破了膽,目瞪口呆望著身旁變成碎肉的同伴,士氣頃刻瓦解。
“退!退!快退!”
“炮子厲害!走啊!”
無須下令,潰退已生,兵卒紛紛棄盾扔槍,扭身便逃爭相奔命。
土坡上,黃得功麵上筋肉狠狠一抽,先前那點冷笑早僵死在臉上,登時一片鐵青。
他萬未料到對方火炮之威,竟恐怖如斯,更未想到楊萬裡這般沉得住氣,不吃誘餌,出手卻如此狠辣,一錘便砸崩他一營!
..........
另一邊,楊萬裡立馬於中軍旗下,單筒千裡鏡穩穩擎在手中。
鏡片中映出明軍潰散的步卒,後方隱隱騷動的主陣,嘴角不自覺掠起一絲冷意。
“黃得功……靖南伯,腦子裡裝地還是那套剿流寇的把戲,誘敵?試探?”
他搖了搖頭,對身側副將陳望道:“他以為我們的火器,和他營中那些百步難及,裝填遲慢的舊銃是一回事?
他以為我們的炮,還是那般蠢重難移、半晌一響?”
陳望頷首:“將軍明見,明軍人數雖眾,但戰術陳舊以短擊長,自取其辱。”
“報——!”一騎斥候疾馳而至。
“敵軍大隊馬兵出動!分三路而來,正麵千騎,左翼八百,另有遊騎繞向我炮陣後方!其步卒大舉前壓!”
聞言,楊萬裡眼神驟銳,麵上那點不屑即刻斂去。
“疼了,就知道拚命了。”他語速快而穩,眼睛疾掃戰場。
對方意圖在他眼中無可遁形:以騎隊衝擊攪亂陣型,步卒主力繼而壓上,憑兵力硬撼。
“傳令!”楊萬裡聲沉如水。
“各營固守!炮隊換霰彈,對準正麵騎隊!銃手第一列預備——聽令齊射,百步為距,打正麵之敵!”
“左翼方陣分兩排銃手轉向,梯次阻射側翼敵騎!長槍前出護住側翼!”
“中軍親兵調一隊人馬,速援炮陣!告炮隊:自行決斷,先擊近騎,再轟步隊!”
命令逐級傳下,天策軍整個大陣,如精密器械般運轉起來。
兵卒麵容緊繃,卻動作熟稔,炮手清膛裝彈,銃手檢查火繩,槍兵握緊長柄,目光俱向前方。
轟隆——
大地隱隱震動,明軍上千騎兵彷彿洪流決堤湧來,正麵那一路直撲中軍!左翼那邊也響起一片喊殺和馬蹄響動。
騎兵後頭,明軍步卒黑壓壓如林推進,前頭幾千刀盾手和槍兵小跑著壓上來,隱約傳來嗚嗚呀呀的號子聲。
更後方,第二波敵軍正在展開,鳥銃與小型佛郎機的輪廓依稀可辨,兩翼敵軍漸次展開,似欲合圍。
楊萬裡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冷冷看著眼前撲來的潮水。
“黃得功,你想用屍山血海來填平火器優勢?那就來吧,看看是你的人先死光,還是我的銃炮先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