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春日被戰爭的鐵蹄踏碎,李嗣炎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沿著預定的路線洶湧北進。
中路軍,光武鎮總兵雲朗的前鋒營,如同尖刀直插贛南腹地。
鐵蹄踏過煙塵彌漫,甲光映著贛南瘴癘的灰霾,麾下除了天策精銳,更有一支聲名赫赫的勁旅。
這是他鎮守廣西時,向大將軍請命組建的兩千狼兵。
這些來自桂西大山裡的俍兵,膚色黧黑,身形精悍如銅鑄鐵打,頭纏青帕腰佩藥囊背負毒弩,手持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
他們眼神凶戾,彷彿是在山林裡隨時準備狩獵的猛虎,
在贛州以南百餘裡的龍南縣,大軍終於撞上了,南贛巡撫倉促組織起的第一道像樣防線——鷹嘴岩。
此地名不虛傳,官道在此被一道狀如鷹喙的山崖,給硬生生掐斷,變得僅容兩馬並行。
一側是猿猴難攀的峭壁,一側是濁浪滔滔的桃江。
江西副將周勉親率三千兵馬在此據守,依著山勢壘起了丈餘高的石牆。
牆上架設了大小火銃七十餘杆,老舊的弗朗機炮八門,更有三眼銃、鳥銃若乾,崖頂還備有滾木礌石。
周勉手心汗濕緊握刀柄,望著腳下蜿蜒而來的大軍,強自鎮定道:“賊兵雖眾,天險在手,優勢在我!我軍火器齊備足可阻滯數日!”
雲朗勒馬陣前,眯眼打量那處險隘,夕陽餘暉給他的鐵甲鑲上,一道冷硬的金邊。
他甚至沒有詢問守將姓名,便揮手下令,不帶一絲猶豫。
“臼炮上前,三輪急射,狼兵伏進,待炮歇即攻。”
半炷香後,軍中一陣騷動,隻見三十名炮手推著,十門短粗鐵炮快步上前。
這種由澳門葡匠指點、融合南洋技術的臼炮,形似石臼炮口仰天,裝填是預製的開花彈和大量碎鐵。
“放!”
轟隆——!
不同於尋常火炮的震耳欲聾,這是一種沉悶而壓抑的怒吼,如同地底傳來的悶雷。
黑點帶著淒厲的哨音,劃出彎曲的彈道,越過石牆狠狠砸在明軍陣中!
砰!砰!砰!
爆炸聲接二連三,破片碎鐵如死亡鐵雨潑灑而下。
明軍火銃手頓時慘叫著倒下一片,那八門弗朗機炮旁的炮手也被撂倒大半,硝煙彌漫中,守軍火炮尚未發射便已啞火。
有銃手驚慌之下提前擊發,鉛子劈啪打在岩壁上,徒留白點。
三輪炮擊未停,數百狼兵已如鬼魅般伏地疾進。
這些人僅著輕便皮甲,口銜利刃,手足並用,如猿猴般沿著官兵,絕想不到的陡峭側壁向上攀爬!
鉤刀楔入石縫,梭鏢背在身後,速度快得驚人。
牆上的守軍被正麵炮火壓得抬不起頭,等聽到側麵崖壁傳來驚叫時,已經晚了!
“狼兵!是廣西狼兵!”有見識的老兵發出絕望的嘶吼。
數十支淬毒弩箭“嗖嗖”射來,精準命中牆垛後的守軍。中箭者慘叫一聲便口吐白沫癱軟下去,引得周圍一片恐慌。
炮聲驟歇。
又一營天策銳卒暴起衝鋒,刀盾鏗鏘,步伐沉穩,吸引著守軍殘存火力。
而真正的致命一擊,來自明軍頭頂和側後方!
最先爬上的狼兵頭領石鼓,發出一聲尖銳呼哨,他猛地甩出飛鉤精準鉤住牆垛。
猛地借力翻上牆頭,手中鉤刀一揮,便將一名守軍連人帶槍鉤下高牆,慘叫著墜入江中。
更多狼兵翻牆而入,瞬間在牆頭清出一片血地。
他們並不結陣,三五成群猶如山林圍獵,鉤刀專鎖兵器,梭鏢近距捅刺,短刀貼身割喉,搏殺動作狠辣刁鑽。
守軍被這上下夾擊的打法,徹底打懵,以至於陣腳大亂。
很快石鼓盯上了,正在組織抵抗的副將周勉,他猛地從腰間藥囊抓出一把石灰,劈頭蓋臉撒向周勉的親兵,趁其視線模糊慘叫之際,如獵豹般撲上。
鉤刀閃過寒光,周勉的人頭飛起,滿腔熱血噴濺數尺!
“將軍死了!”
“跑啊!”
崩潰發生了,守軍哭爹喊娘丟盔棄甲,拚命向隘口後方擠逃。
許多人被自己人擠落懸崖,或被追上的狼兵輕易砍殺,桃江水麵上很快浮起具具屍體,江水染紅。
雲朗自始至終端坐馬上,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從臼炮發射到城牆易手,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他甚至沒有讓主力大軍完全展開。
戰鬥迅速平息。狼兵們沉默地打掃戰場,給未死的重傷守軍補刀,搜檢值錢物品和完好兵器,對官倉糧秣卻秋毫無犯——這是天策軍的鐵律。
雲朗揮了揮手,大軍主力再次開拔,鐵流般的隊伍穿過硝煙彌漫的鷹嘴岩,踏過滿地狼藉的屍骸繼續向北。
隻留下少量輔兵和軍醫,默默收治己方傷員,而民夫則要清理道路。
龍南鷹嘴岩三千守軍,據天險而守,不到數個時辰便被屠戮殆儘,主將陣亡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四方,述說天策軍的凶悍無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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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路軍
賀如龍麾下的天策鎮,在雲朗開啟局麵的同時,也像一把薄刃滑入福建的肌體。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鼓號喧天,他們的行動被嚴格約束,大軍分成數十股小隊,沿著沿海官道、山間樵徑乃至乾涸的河床,默然北進。
打頭的是大量手持鄭家令旗的信使,他們趕著騾車,車上滿載著真金白銀,蓋有鄭家水師大印的文書。
逢州過縣,便高聲宣告:“天策過境,借道剿賊!秋毫無犯,驚擾者斬!”
沿途州縣官吏早已被鄭家打點疏通,此刻見到文書印信,又見後續開來的軍隊雖肅殺逼人,卻對市集民居目不斜視。
隻是沉默地接過民夫送上的東西,便依約離去,竟真的絲毫不犯。
縱有心中驚疑者,看了看那文書,再望瞭望那刀出鞘、弩上弦的沉默軍伍,也隻能嚥下唾沫,開啟糧倉揮放行
有了這些便利的天策主力如同幽靈,晝伏夜出,高效地穿過閩北連綿的群山。
他們的目標明確——浙閩交界處的天險,仙霞關。
此時的仙霞關多年未戰,守備鬆弛,關牆上的浙軍老卒打著哈欠,計算著換崗後去哪喝一碗濁酒。
所有明軍的警惕都朝著北麵的浙江,從未想過戰火會從身後的福建燒來。
關記憶體糧不足,軍械朽壞,僅有的幾門火炮藥濕而未曬,無人覺得有此必要,畢竟大名鼎鼎的鄭家無人敢惹。
州。
是夜無月,星子俱沉。
近百名精銳斥候卸去甲冑,一身深色短打緊貼著筋肉,像暗夜凝成的影子。
幾個被重金買通的當地樵夫走在最前,他們的家眷早已被“請”到軍中“照顧”,此刻隻得咬牙領路。
眾人口銜利刃,指纏粗麻,沿著險峻小徑迂迴攀爬。
飛鉤悄無聲息地扣住岩石,鉤索懸降斷崖,腳下是萬丈深淵,隻有風聲在耳畔嘶吼。
所有指令全憑手勢眼神交接,如同一群暗夜中的鬼魅,終於在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們摸到了仙霞關背後。
“分!”隊長打個手勢,黑影四散分流,悄無聲息地佔領了軍械庫、糧倉與將領住所的要道。
黎明時分,濕冷的霧氣彌漫關城。一名浙軍老兵揉著惺忪睡眼,罵罵咧咧地和同伴推開沉重關門。
“操他孃的破門,天天吱呀呀叫得人心煩…”門開一半,他的咒罵戛然而止,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隻見關外朦朧的晨霧中,黑壓壓的軍隊像是從地底鑽出的鬼兵,刀槍如林,寒氣逼人。
老兵猛地回頭,頓時魂飛魄散——關內箭樓倉廩上,不知何時已插滿了“天策”戰旗,在破曉寒風中獵獵作響。
數十黑衣勁卒手持強弩,占據所有製高點,弩箭冷鋒直指關內慌亂湧出的守軍。
“他娘咧…兩廣的逆賊是長了翅膀,飛過來的不成?”如此一幕,看得老兵腿肚子直打顫,連忙高舉雙手退到一邊。
幾乎沒有流血犧牲,麵對前方弩箭和身後大軍相逼,仙霞關守將麵如死灰,最終長歎一聲扔下了手中的劍,獻關投降。
號稱“兩浙鑰匙,八閩咽喉”的仙霞天險就此易主。
沉重的關門被徹底推開,賀如龍的大軍如同沉默的鐵流,暢通無阻地湧入浙江境內,兵鋒直指膏腴之地——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