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二月二十一,寧武關。
李自成勒馬立於土坡之上,麵色陰沉地望著眼前,這座擋在他前進路上的雄關。
關城依山而建,牆高壕深,在灰濛的天空下,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孃的,這關還真不好啃。劉宗敏啐了一口,哈氣在嚴寒中凝成白霧。
他指著關牆上一麵嶄新的字旗,聽說一個月前,崇禎小兒特撥了十萬兩餉銀,三千石糧草到這寧武關,呸!這朝廷不是沒錢了嗎?怎麼又有錢糧了!
不知道為什麼,隻要一想到這茬,劉宗敏就感到心裡空落落的,彷彿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這讓他最近很不爽!
“勸降的信使派過去了嗎?”李自成沒理會手下大將的抱怨,詢問負責此事的牛金星。
“呃...陛下,此人狂悖,俗話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周遇吉不僅拒絕投降,還羞辱了我們的使者!”
昨日,大順軍已派降將前去勸降,許諾高官厚祿,然而守將周遇吉竟當場撕了勸降書,並將對方的耳朵割下趕回。
哼!!傳令老營壓陣,讓山西降兵先上,告訴他們先登城者賞銀百兩!李自成冷哼一聲,立刻做出決斷。
半炷香不到,戰鼓擂響,第一批三千人的隊伍扛著雲梯,呐喊著向關牆湧去。
這些新附的明軍降卒,雖然衣甲不全,但重賞之下,倒也鼓起幾分武勇。
臨近關牆時,頭上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哨響,刹那間,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與彆處明軍不同,寧武關守軍箭矢充足,弓手輪番射擊,箭雨幾乎不間斷,衝在最前的大順軍成片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火銃隊上前!關牆上傳來周遇吉洪亮的命令聲。
劈啪啪啪——
白煙騰起,鉛彈呼嘯而至,明軍使用的三眼銃、鳥銃雖然裝填緩慢,但在充足的彈藥補給下,火力持續不斷,衝近壕溝的大順軍被掃倒一片。
媽的,這寧武關的火器比太原還厲害!咱們的紅夷大炮呢?田見秀罵道。
很快從大順軍陣中,推出六十餘門各式大小火炮,其中包括繳獲的明軍紅夷大炮和佛郎機,挑出最具威力的十餘門重炮,部署在關城恢河東岸的外側高坡。
剩餘數十餘門則是威力稍遜的將軍炮、虎蹲炮等中小型火炮。
這些火炮齊齊怒吼,但精度參差大多炮彈砸在關牆上,隻激起些許煙塵。
而關牆上的明軍火炮憑借射程和精度優勢,幾發炮彈落入大順軍陣中,造成不小傷亡。
不行啊闖王!咱們的重炮太少,其他的家夥打不垮他們的牆!他們的炮手比咱們的強!炮隊頭目慌張來報,大冬天冷汗直流。
聽聞報告,李自成臉色越發陰沉。他看見那些山西降兵已經開始潰退,督戰隊連砍數人也止不住敗勢。
讓老營上!今日必須拿下此關!他猛地一揮手,決意拿出家底跟周遇吉死磕。
第二波攻勢更加猛烈。大順老營士兵身披重甲,頂著盾牌冒死前進。
雲梯一次次架起,又一次次被推倒。
滾木礌石從關牆上砸下,帶著淒厲的呼嘯,往往一砸就是一片。
守軍甚至還準備了熱油,澆在攀登雲梯的大順軍身上,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日落,關牆下已是屍積如山,寧武關卻依然屹立。
夜間,大順軍帳中燈火通明。諸將爭執不休。
死傷已經過萬了!為這麼個破關,值嗎?劉宗敏拍案而起,今天他的老營已經死了近千人,心疼得不得了。
不如繞道而行?有人提議。
李自成沉默良久,突然問宋獻策:軍師以為如何?
宋獻策撚須道:寧武雖小,卻是通往大同的咽喉。若繞道,恐腹背受敵。
就在這時,探馬來報:明總兵周遇吉竟趁夜派出死士,偷襲了大順軍糧道,燒毀了三百石糧草!
什麼?!好個周遇吉!傳令下去,明日全力攻城!不惜一切代價!李自成勃然大怒,沒想到城沒打下來還被對方挑釁。
二十二日,戰鬥更加慘烈。
大順軍改變戰術,集中所有重炮轟擊東門城牆,終於在午時前後,一段城牆轟然倒塌。
缺口開啟了!大順軍歡呼著湧向缺口。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周遇吉早有準備,缺口後方明軍已經用沙袋、門板構築了第二道防線,火銃手列成三排,輪番射擊衝進來的大順軍。
更可怕的是,明軍在街道上撒滿了鐵蒺藜,許多士兵衝進去就摔倒在地,然後被箭雨射成刺蝟。
地道!挖地道!李自成又想出一計。
數百名礦工出身的大順士兵,開始掘地前行,然而周遇吉在城內埋設的大缸監聽,並準確判斷出地道方位。
然後派人反向挖掘,用煙熏水灌,將地道中的士兵活活悶死。
戰鬥進入第七天,寧武關依然屹立不倒,但守軍也已到了極限。
關牆上週遇吉甲冑破碎,渾身是血,他清點守軍,能戰者已不足八百人,雖然箭矢火藥尚有儲備,但人員傷亡太大。
總兵,撤吧!趁夜突圍或許還能...衣甲破爛的副將,哀聲勸道。
周遇吉厲聲打斷,怒斥:住口!寧武在我在,寧武亡我亡!陛下既將如此重任托付於我,我豈能辜負聖恩!
二月二十二日,大順軍發動最後的總攻。
這一次他們不再保留,集中所有重炮轟擊東門,其餘火炮壓製城頭守軍。
在猛烈的炮火掩護下,士兵蜂擁而上,關牆上守軍箭儘糧絕,隻能用磚石、刀槍做最後抵抗。
午後東門終於被徹底轟塌,大順軍如潮水般湧入。
但他們遭遇了更慘烈的巷戰,周遇吉親自率殘兵逐屋爭奪,每一處街巷、每一座房屋都變成血腥的屠場,明軍士兵往往戰至最後一人,寧死不降。
戰鬥持續到黃昏。周遇吉身中數箭仍手刃十餘敵,最終力竭被俘,當他被押到李自成麵前時,這位大順皇帝竟一時無言以對。
周遇吉雖然渾身是傷,卻依然挺直脊梁,冷笑道:逆賊,要殺便殺!
李自成沉默良久,竟道:若明朝將領都如將軍,我等安能至此?
周遇吉吐了一口血沫:休要廢話!隻恨不能食汝肉,寢汝皮!
李自成歎息一聲,揮了揮手。
周遇吉就義時,麵向東方,朗聲道:臣力竭矣,無以報國!
是夜,李自成巡視戰場,寧武關內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大順軍傷亡高達數萬,許多老營精銳折損於此。
北京...還有多少這樣的關隘?多少這樣的將領?李自成喃喃自語,第一次對能否滅亡明廷產生了猶豫。
劉宗敏灰頭土臉地走來,低聲道:大哥,這仗打得太虧了,要不...咱們先回西安?
李自成望著東方,最終咬牙道:不!既然走到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傳令下去,休整三日...兵發大同!
然而寧武關的慘勝,已經在大順軍心中埋下了陰影,這支戰無不勝的軍隊,第一次感受到了征服天下的代價。
(感覺打賞好少啊,這是曆史文的通病嘛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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