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廣西,廉州府境內一處僻靜港灣。
杜永和站在岸邊一處高坡上,身後跟著三條精悍的漢子,都是他當年在水師任職時,一手帶出來的老部下。
聽聞他的召喚,便從各地悄然趕來。
林阿礁約莫四十歲,臉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從左額劃至右下頜,讓他本就凶悍的麵相更顯猙獰。
性子火爆,是杜永和麾下最敢打敢衝的先鋒,水性極好,力大無窮,使一柄分水魚叉。
原是疍民,因受不了漁霸盤剝殺了人,投軍一直跟著杜永和。
陳十五,三十出頭,麵色黧黑沉默寡言,像塊被海水磨平了棱角的黑礁石。
他是操船的好手,尤其精通觀星辨位、循著海流暗湧航行,是隊伍裡不可或缺的導航者。
同樣出身疍家,名字就是出生日子,沒個大名。
何琨年紀最輕約二十七八,識得幾個字,腦子活絡,早年在水師裡做過書吏,後來也拎刀上了船。
算是杜永和身邊的智囊,打理雜事的角色,為人機敏,但手上功夫也不弱。
稍遠一些的地方,靠著一棵歪脖子鬆樹,站著劉離派來的謝四。
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靛藍棉布短打,腰間隨意彆著,一把裹了布條的短刀,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神色懶散。
杜永和指了指港灣裡,停著的三艘鳥船和兩艘稍大的廣船,船體陳舊,甚至能看到修補的痕跡。
“瞧見了?那就是咱們起家的本錢。”杜永和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舊是舊了點,但龍骨還算結實,修補一下,裝上家夥,照樣能劈波斬浪!”
林阿礁甕聲甕氣地問:“將軍,就憑這幾條破船和咱們這兒號人,真要去跟陳疤瘌、海鷂子他們搶食吃?”
“不然呢?”杜永和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在謝四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大將軍給了咱們名號——‘黑鯊’!也給了咱們機會,船我出了!剩下的都得靠咱們自己,一刀一槍從海裡撈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雷州灣的陳疤瘌,瓊西那幫‘海鷂子’……要麼收編他們,讓他們的船變成咱們‘黑鯊’的爪牙,若是不願,便就送他們去龍王爺那兒當差!”
“咱們乾什麼都行,但有一條鐵律!”杜永和猛地提高了音量,也是故意說給劉離派來的人。
“咱們是‘黑鯊’,是海盜!跟岸上的天策府、跟兩廣湖南的官麵文章,沒有半個銅子的關係!
誰要是漏了底,壞了規矩……”他冷笑一聲,沒再說下去。
謝四吐掉了嘴裡的草莖,站直了身子,朝著杜永和微微點了點頭。
杜永和不再多言,揮手道:“老規矩,願意跟著我杜永和搏一場富貴的留下來。怕了,想走的,現在就可以轉身。”
林阿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將軍,水裡火裡,弟兄們跟你走了多少回了?
這‘黑鯊’聽著就帶勁!乾他孃的!”陳十五和何琨也重重點頭,毫無退縮之意。
事實上港灣外,有杜永和帶來的百十名家丁把守,但凡這幾人.....。
“好!那就動起來!何琨,你帶人清點物資,登記造冊,修補船隻的事你盯著。
林阿礁,陳十五,帶弟兄們把家夥都磨快些!謝四——”
謝四立刻上前幾步,抱拳道:“杜爺吩咐。”
“你腦子活絡,熟悉道上行情,帶兩個人,去摸摸陳疤瘌和海鷂子最近的動向,他們的老窩、人手、常走的航線,越細越好。”
“明白,杜爺。”謝四領命,沒有絲毫猶豫。
何琨主動道:“謝兄弟,我跟你同去,這邊記錄的事讓手下人先做著。”
他顯然是想跟著,也帶著幾分監視的意思。
杜永和看了何琨一眼,點點頭:“可,你們務必小心。”
謝四和何琨,加上陳十五帶路認水文,轉身就朝著岸上村落方向走去。
杜永和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目光再次投向那幾艘舊船。
“唉,大將軍交代下來的任務,可不輕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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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六年十二月
凜冽的廉州海風還沒完全散去,從西南腹地就傳來的戰報,像是一聲炸雷驚動了整個嶺南。
天策府的大軍一路推進,勢如破竹,光武、曜武兩鎮八萬精銳,再加上被逼著出兵的三萬多當地土司兵。
總共十一萬人馬,已將貴陽圍得水泄不通。
每天炮火震天,槍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攻城晝夜不停。
貴陽這座孤城懸在西南,看不見半個援兵的影子,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
守城軍民的心氣和見底的糧倉一樣,都快耗儘了,特彆是城內的士紳大戶,早已惶惶不可終日,每天聚在巡撫衙門外。
一位滿頭白發的老鄉紳被人攙著,顫巍巍地對守門的兵士拱手:“勞煩軍爺,再通稟一聲撫台大人!
天策大將軍仁德,日前射入城中的安民告示說得明白,隻要開城必定秋毫無犯,保全我等身家性命,如今糧儘援絕,何必讓滿城百姓玉石俱焚啊!”
兵丁無法,這事不是他能做主的,連忙前去通知大人。
衙門內,巡撫卞三元盯著桌上的安民告示,麵色陰晴不定。
總兵皮熊倒是神態自若,抿了口茶道:“撫台大人,還在猶豫什麼?天策府勢大,李將軍更是明主。
這告示上說得很清楚了,隻要開城官複原職,士紳照舊,百姓免遭刀兵之苦,咱們苦苦支撐這月餘,對朝廷,對皇帝也算仁至義儘了。”
卞三元長歎一聲,指著窗外的風雪道:“皮將軍話雖如此,可我輩讀書人,講究個忠臣不事二主,如今開城投降,將來史書上難免留下罵名啊。”
正說著,幾名士紳代表被引了進來,一進門就躬身作揖。
為首的老者開口道:“撫台大人,皮將軍,非是我等不惜名節,實在是天命有歸啊!
李將軍承諾,隻要開城,必定保全我等身家財產,還能在新朝謀個一官半職,如今城中糧草已儘,士兵連拉弓的力氣都沒了,再守下去..隻怕...”
皮熊接過話頭:“撫台,良禽擇木而棲,識時務者為俊傑,肇慶的大將軍派人傳話,若肯開城,您仍是封疆大吏的地位。
若是頑抗到底...城破之後,麵上就不好看了。”
卞三元沉默良久,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終於頹然坐下:“罷了罷了...既然天意如此,本官...本官也不能不顧全滿城百姓。
隻是...這勸降書上,須得寫明是為保全生靈計,非是我卞三元貪生怕死...”
皮熊立即起身拱手:“這個自然!撫台深明大義,實乃貴陽百姓之福!我這就去安排開城事宜。”
貴陽城外,天策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炭火劈啪作響,驅散著黔地的寒意。
光武鎮總兵雲朗一身甲冑未卸,手指在地圖上貴陽城的位置,輕輕敲擊神色冷峻。
曜武鎮總兵王得功則略顯焦躁,在帳內踱步聲如洪鐘:“雲兄弟啊,這卞三元和皮熊到底在磨蹭什麼?
糧草斷絕,外無援兵,莫非真要老子把炮拉上前,再轟塌他幾段城牆,死個乾淨才肯低頭?”
雲朗頭也不抬道:“王總兵稍安勿躁,炮火能破城卻難收心,大將軍要的是黔地安定,非一片焦土。
城內人心已散,卞三元是讀書人,總要時間給自己找個台階下,皮熊也是個明白人,知道頑抗的下場。”
正說著,親兵疾步入帳:“報!兩位將軍,貴陽城頭豎起白旗!有數騎出城,打著卞巡撫和皮總兵的旗號,言稱請降!”
雲朗和王得功對視一眼,王得功哈哈大笑:“總算來了!”
雲朗眼中也閃過喜色,起身道:“傳令各營,戒備解除,但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入城!
擂鼓,升帳!迎一迎咱們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