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炎手中的戰刀,剛劈開一個試圖攔路的村民肩膀,帶起一溜刺目的血光。
他身下的騂馬噴著粗氣,踩著倒伏的軀體,硬生生在人堆裡趟開一條血路。
流民們爆發出震耳的狂吼,如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村民最後一點抵抗意誌。
手中的棗木矛、柴刀不再講究章法,隻是瘋狂地向前亂戳亂捅,將幾個試圖頑抗的壯漢捅翻在地。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地上,被踐踏的粟米散發出的奇異甜香,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令人作嘔。
王家村民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陣型,在這股亡命洪流的衝擊下,更是如朽木般徹底崩塌。
“逃命啊——!”一聲帶著無儘恐懼的尖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百人勉強維持的人牆,瞬間土崩瓦解!抱著孩子的婦人被狂奔的人流撞倒,瞬間被無數慌亂的腳踩踏淹沒。
一個手持斧頭、剛剛還叫囂著拚命的漢子,剛轉過身想跑,後心就被一根棗木矛狠狠捅穿。
李嗣炎猛地勒轉馬頭,刀鋒順勢斜掠,將一個試圖從側麵小徑逃跑的青壯砍翻,濺起的血珠甩在凍土上,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碴。
“追!把他們往村外攆!”
李嗣炎炸雷般的吼聲與戰馬的嘶鳴,如同催命的符咒,讓潰逃的村民肝膽俱裂,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流民們紅著眼高舉著染血的簡陋兵器,像似驅趕羊群般狂追不捨。
斷裂的鋤頭、耙子,踩掉的破草鞋,還有散落一地的零星粟米,在雪泥地上鋪出一條狼藉的敗逃之路。
當最後一個村民連滾帶爬、哭爹喊娘地衝出,搖搖欲墜的村口柵欄。
李嗣炎猛地一勒韁繩,騂馬長嘶著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裹挾著雪泥和冰碴靜立原地。
望著雪原上四散奔逃、越來越小的黑點,他終於鬆了口氣,抬起手臂用袖口抹去刀背上的血汙。
他本意隻是來這王家村的地主“借糧”,搜刮些活命的嚼穀,卻生生被這群紅了眼的“鄉親”,逼得大開殺戒,讓這村道成了修羅場。
損失必須彌補,時間更是緊迫!
“雲朗!”李嗣炎帶著殺伐決斷,他指向村外那些狼狽逃竄的身影。
“帶上狼隊所有能動彈的,給老子追!抓三四十個青壯勞力回來!手腳麻利點!”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補充道:“敢尥蹶子反抗的,直接用棍棒給老子打折腿!記著要活的!死了的牲口,可拉不動糧車!”
“是!掌盤子!”雲朗抱拳應和一聲,朝著身後那些剛剛經曆廝殺的漢子們一揮手:“能動的,跟老子走!”
不多時,二十幾條身影彷彿嗅到血腥的餓狼,帶著繩索和棍棒,朝著潰散的村民追了過去。
村外殘破的土牆和稀疏的枯樹林間,很快便響起了驚恐的尖叫、咒罵以及棍棒著肉的悶響。
約莫半個時辰,雲朗就帶著狼隊像趕牲口一樣,押著四十多個灰頭土臉的村民回來了。
這些人衣裳破爛,不少臉上帶傷額角淌血,在流民們滴著血的矛尖和棍棒逼迫下,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嗣炎高踞戰馬之上,冷冷掃過這群驚魂未定的俘虜,低喝道:“想活命,就給我老老實實扛糧!手腳麻利點!”
他轉頭看向劉司虎繼續道:“虎隊亮家夥盯著點,誰敢磨蹭偷懶,砍手剁腳隨便你們弄!”
“得令!”
司虎獰笑著應道,“唰”地一聲擎起包鐵長槍,朝那些愣在原地的王家村民吼道:“都他孃的聾了?!三息之內,一人一袋糧,
給老子扛起來!扛不動的,現在就打折腿扔雪地裡等死!”
不得不說,死亡的威脅比鞭子更有效,村民們像被火燎了屁股,爭先恐後地撲向那些散落在地、或被踹翻的糧車旁,拖拽起沉重的糧袋。
滿載而歸的流民隊伍一路前行,終於在日頭偏西時,抵達了酸棗嶺深處那座破敗的山神廟。
殘破的廟牆勉強擋風,廟前空地上架起了幾口大鐵鍋,鍋裡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正是流民營地一天中,最珍貴的時刻:開飯了。
濃稠的粟米粥!稠得插根筷子都能立住不倒!那金黃色的粥麵上,甚至能看到星星點點珍貴的油花(或許是之前搶到的豬油或豆油),散發出勾魂的糧食香氣。
這種誘惑對於常年,掙紮在死亡線上的流民來說,這簡直是過年纔敢想的吃食。
疲憊的人們端著破碗圍在鍋邊,眼中閃爍著滿足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吸溜著滾燙的稀粥,生怕漏掉一滴。
而那群被押解來的王家村村民,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聞著這濃烈的粥香,看著那些人碗裡能立住筷子的“乾飯”,眼睛都直了!
一時間,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不少人喉結上下滾動,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冒著熱氣的粥鍋裡,挪都挪不開。
羨慕?那簡直是剜心蝕骨的嫉妒!他們村就算是年景好時,也難得吃上這麼稠的粥啊!
更彆說這兵荒馬亂、顆粒無收的鬼年頭了。
李嗣炎正坐在一塊斷碑上,啃著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瞥見那些村民的眼神——那是一種被絕望、饑餓熬乾了靈魂的眼神。
他心頭莫名地煩躁了一下,又想起這些人運糧還算賣力,沒出什麼大岔子。(聲望係統的鋪墊。)
算了,就當是喂牲口了,省得他們死在半路晦氣。
“雲朗,”李嗣炎抬了抬下巴,語氣自帶幾分威嚴。
“給他們一人盛一碗粥,稠的,喝完,讓他們立刻給老子滾蛋!有多遠滾多遠!”
命令一下,流民們雖然有些肉疼那珍貴的糧食,但掌盤子的話就是鐵令。
很快,四十多個破碗被塞到了村民手裡,碗裡是實實在在冒著熱氣、稠得化不開的粟米粥!
那幫村民捧著碗手都在抖,沒人說話也顧不上燙,一個個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像餓了三輩子的狼,貪婪地幾乎是連舔帶吸,差點把碗底都刮穿!
稀裡呼嚕的聲音響成一片,滾燙的粥燙得他們齜牙咧嘴,也捨不得停下。
不大一會兒的功夫,碗就見了底比水洗過的還乾淨。
然而,當最後一口粥嚥下肚,暖意和飽腹感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人動,沒有人走。碗被他們死死地攥在手裡,彷彿那就是命根子。
短暫的飽足感過後,是更深的恐懼——回去?回到那個剛被血洗糧倉被搬空、還可能麵臨官府或賊寇的王家村?
回去繼續啃樹皮、挖草根,然後等著餓死凍死?
一個乾瘦的漢子想到此處,“噗通”一聲跪倒在雪地上,沾著粥漬的碗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對著李嗣炎的方向砰砰磕頭,聲音淒苦:
“掌盤子爺爺!大慈大悲的爺爺啊!求您收留俺們吧!俺們啥都能乾!扛糧、砍柴、探路、當肉盾都行!隻求給口吃的給條活路吧!”
“是啊!掌盤子開恩啊!”
“俺們不想回去等死啊!”
“求您賞口飯吃吧!當牛做馬都行啊!”
霎時間,人群如點燃的乾柴,四十多個村民紛紛跪倒在地,哀求聲、磕頭混雜在一起,響徹山神廟前。
他們看向李嗣炎的眼神,不再帶有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哀求,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而那剛剛喝下去的粥,非但沒有讓他們滿足地離開,反而徹底點燃了這些人的求生欲。
同樣也讓他們看清了眼前,這夥“凶神惡煞”的流寇,似乎竟是這亂世裡唯一,能提供一口活命飯的地方!
聽到這幫人的呐喊,李嗣炎愣住了,嘴裡嚼了一半的雜糧餅都忘了嚥下。
望著眼前跪倒一片哭嚎哀求的村民,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同樣麵黃肌瘦、但眼神複雜的流民隊伍,心裡很不是滋味。
很難相信這幫前腳被自己屠村的人,後腳就被他們搶著加入?
李嗣炎驀然回頭,看向缺了頭的山神像,低低的罵了一句:“狗屁的世道!!活該!你朱家丟了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