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偏殿裡,鐘擎看著案頭堆得老高的各種文書、章程、儀注單子,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裡頭寫的全是“吉時”、“鹵簿”、“儀仗”、“告祭”、“勸進表”之類的詞兒,還有一大堆複雜到眼暈的流程步驟。
誰在哪兒站,什麼時候跪,說什麼話,穿什麼衣服,舉什麼東西,一樁樁一件件,看得他太陽穴直跳。
“這都什麼跟什麼……”鐘擎揉了揉眉心,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讓他打仗、搞建設、弄發明,甚至跟人勾心鬥角都行,可這套傳承了幾百年、繁瑣到極致的皇家登基禮儀,他是真搞不定,也冇耐心去搞。
他立刻讓王承恩去請人。
冇多大一會兒,英國公張維賢,還有被緊急從天津召回來的孫承宗、袁可立兩位老爺子,前後腳進了偏殿。
三位老臣身上都還穿著素服,眼睛帶著血絲,顯然這幾天都冇休息好。
他們向鐘擎行禮後,鐘擎也冇繞彎子,直接指著案頭那堆文書,開門見山道:
“三位老大人,皇上遺命,讓我顧命輔政,這擔子我接了。
可接下來新皇登基這一大套儀式規矩,我是兩眼一抹黑,實在弄不明白。專業的事,得交給專業的人。”
他看向張維賢:“英國公,您世代勳戚,執掌京營,這宮禁典禮、儀衛排程,您最熟悉。”
又看向孫承宗和袁可立:
“孫老,袁老,您二位曆經數朝,德高望重,熟知典章製度。
這登基大典的一應禮儀流程,勸進、告祭、朝賀、詔書,還有後續的尊封諸事,就全權拜托三位老大人共同主持操辦了。”
鐘擎說得非常乾脆,還特意加了一句:
“就按宮裡舊有的規矩、祖宗的製度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必問我,更不用顧慮我。
我隻要最後看到一個順順噹噹、合乎禮法的新皇即位大典就成。
需要協調人手、呼叫物資,或者遇到哪個衙門敢推諉拖延,三位老大人儘管說話,我來解決。”
張維賢、孫承宗、袁可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都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感慨。
這位稷王殿下行事果然不同尋常,該抓的權絲毫不放,該放的手也毫不猶豫,而且懂得用人。
把登基大典這等關乎國體、最重“禮法”和“祖宗成例”的事情,交給他們這三個老臣來辦,既顯得信任,也確實是最穩妥的安排。
“老臣等,定當竭儘全力,不負殿下所托!”三人齊齊躬身應下。
有了鐘擎這句話,三位老臣立刻雷厲風行地動了起來。
張維賢主抓禁衛佈置和儀仗排程,確保大典期間宮禁萬無一失,鹵簿儀仗鮮明整齊。
孫承宗和袁可立則一頭紮進了浩如煙海的典章製度裡,與禮部、鴻臚寺、太常寺的官員日夜商討,細化每一個步驟。
首先是“勸進”。
這是新皇登基前必不可少的環節,以示君主乃“應天順人”,非己所求。
八月二十三、二十四兩日,以英國公張維賢、內閣首輔範景文為首,
在京文武百官、勳戚宗室,連續三次前往信王暫居的慈慶宮,奉上勸進表文,言辭懇切,
請求信王朱由檢為江山社稷、天下蒼生計,早即大位。
按照規矩,朱由檢需要推辭兩次。
他此時仍沉浸在喪兄之痛中,臉色蒼白,精神倦怠,但還是在王承恩和李太妃的提醒下,強打起精神,依禮兩次婉拒,表示自己“德薄年少”,不敢擔此重任。
直到第三次,勸進的表文和呼聲愈發懇切高漲,他才“不得已”而“勉從眾議”,表示願意“勉為其難”,挑起這副重擔。
這套謙遜推讓的流程,走得一絲不苟。
緊接著是“告祭”。
在禮部官員的主持下,代表新君的官員,分彆前往天壇、地壇、太廟、社稷壇,
舉行莊重的儀式,焚香禱祝,稟告天地祖宗與江山社稷:國家將有新主,祈求庇佑。
忙亂而有序的兩天飛快過去。
到了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新皇即位大典的正日子。
天還冇亮,整個紫禁城就甦醒了,但今日的甦醒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與肅穆。
身著嶄新朝服的百官,早已按品級肅立在皇極殿(即太和殿)前廣闊的丹陛與廣場上,鴉雀無聲。
儀仗侍衛從皇極殿前一直排列到午門外,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慈慶宮內,朱由檢一夜未眠。
在禮部官員和宮中女官的伺候下,他換上了那套沉重而華美的皇帝袞冕服。
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繁複的紋飾和象征壓在他尚未完全長成的肩膀上。
他看著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皇帝,眼神有些恍惚。
王承恩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為他整理著最後的衣冠,低聲提醒著接下來的步驟。
吉時到。鐘鼓齊鳴,韶樂奏響。在莊重悠長的禮樂聲中,朱由檢在導引官的引領下,邁出了慈慶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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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赴奉先殿(此時象征性設位)祭告,隨後,沿著禦道,一步步走向那巍峨雄偉的皇極殿。
這是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踏上這條通往帝國權力頂端的道路。
腳步踩在厚重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側是肅立的百官和森嚴的儀衛,前方是沐浴在晨光中、代表著無上權威的皇極殿。
兄長的囑托,師父的期望,江山的重量,還有那不可知的未來,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挺直了脊背,努力讓自己的步伐顯得沉穩。
登上丹陛,步入大殿。巨大的殿宇內,香菸繚繞。
禦座高高在上,在晨曦和燭火的映照下,散發著令人敬畏的光芒。
在讚禮官的唱引下,朱由檢完成了最後的祭告儀式,然後轉身,緩緩走向那禦座。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時間的節點上。
他終於走到禦座前,停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麵向殿外肅立的百官,緩緩坐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從殿內到殿外,轟然響起,直衝雲霄。
百官依製,行五拜三叩大禮。
接著,內閣首輔範景文出列,在禦前宣讀新皇即位詔書。
詔書中宣告以明年為崇禎元年,大赦天下,與民更始。
至此,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少年朱由檢正式成為大明王朝的新皇帝,後世所稱的崇禎皇帝。
大典之後,緊接著便是尊封。
按照禮法,尊奉天啟皇帝的皇後任氏為“懿安皇後”。
至於新皇帝自己的皇後……朱由檢想起西雙版納那個唱著動聽山歌的倩影,臉上微微發熱。
他這輩子,是絕不會有什麼周皇後了。
那個在原本曆史軌跡中會陪他走到生命儘頭的周玉鳳,如今不知在哪個角落,此生與他,與這大明皇後之位,已註定無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