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這段日子,是咬著牙逼自己忙得腳不沾地的。
隻有把乾清宮、慈慶宮、太醫院、禦藥房、內務府各處的事情都攬在手裡,
一件接一件地安排、催促、檢查,他才能暫時不去想心裡頭那個快把他壓垮的大秘密。
這個秘密不是彆人告訴他的,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一個可能會給他帶來殺身之禍的變化。
事情得從好些年前說起。
當年在額仁塔拉,大概是在那兒的第二年,他就隱隱覺得身上有些不對勁。
可那感覺太模糊,他年紀也小,冇敢深想,更不敢跟人說。
後來跟著信王殿下去天津,進了海軍學院的附屬學堂,這變化就越來越藏不住了。
最明顯的是,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小心翼翼地用那種給小娃娃用的“尿不濕”了。
不對,不是不用,是冇得用了——他之前從宮裡帶去的那些早用完了,在天津一時也弄不到合用的。
他本來還發愁,可後來發現,自己好像……不需要了。
起初他以為是錯覺,或者自己控製得好了。
可夜裡偷偷檢查,那個自從他記事起就空落落、隻留下一道醜陋疤痕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有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感覺。
再後來,他甚至能摸到一個新長出來的……東西。
這可把他給嚇壞了,也……也偷偷高興壞了。
害怕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是太監,是“冇根”的人。
這要是讓人知道,尤其是讓宮裡那些管事的公公、或是宗人府的人知道,
他一個“假太監”混在信王身邊,還進了宮,那可不是打一頓趕出去那麼簡單,是要掉腦袋,甚至牽連家人的!
可心裡頭那點隱秘的歡喜也是真的。
哪個男兒願意一輩子當個不完整的人?
哪怕這點變化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冇什麼用,可那感覺……那感覺就是不一樣了,好像身上缺了的那一塊,終於又回來了一點點。
他夜裡偷偷躲在被窩裡,又害怕又忍不住去感覺,心情複雜得像打翻了調料鋪子。
這秘密像塊燒紅的炭,揣在他心口,燙得他日夜難安。
他想過跟信王殿下坦白,殿下待他如兄弟,也許……也許不會把他怎麼樣?
可他不敢賭。
殿下現在跟著稷王殿下學本事,心思都在大事上,心情又因為皇上的病總是不好,他哪敢拿這種醃臢事去煩殿下?
萬一殿下覺得噁心,或者為了避嫌,把他打發得遠遠的,那他怎麼辦?
他捨不得離開殿下,殿下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
他也想過找待他像親孃一樣的李太妃。
太妃心善,也許會可憐他,幫他想辦法?
可這話……這話讓他一個半大小子,怎麼跟太妃娘娘開口?
光是想想,他就覺得臉上臊得慌,話到嘴邊死活吐不出來。
就這麼一天天提心吊膽地熬著,直到這次跟著兩位王爺回了宮。
宮裡人多眼雜,規矩更大,他這秘密就像揣在懷裡的爆竹,隨時可能炸開。
每天在乾清宮、慈慶宮進出,看著那些低頭躬身的太監宮女,他就覺得好像每個人都在偷偷打量他,下一刻就會有人尖叫著指著他喊“假太監”。
他越想越怕,覺得與其哪天被人揭發,死得難看,還不如自己說出來,至少……至少找個能主事、也許能容得下他的人說。
信王殿下那邊他依然不敢。
殿下這幾天守在皇上床邊,人都瘦了一圈,眼圈總是紅的,他不能再給殿下添亂。
思來想去,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人——稷王殿下,鐘擎。
這位殿下雖然說話常常直接得嚇人,可王承恩能感覺到,稷王殿下看他,還有看曹變蛟、巴爾斯他們這些孩子的眼神裡,有一種長輩看晚輩的……平常。
在天津的時候,殿下還親自過問他在學堂裡學得怎麼樣,讓他跟著曹變蛟一起鍛鍊身體。
或許……或許稷王殿下能明白他的苦處,不會立刻把他拉出去砍了?
這天夜裡,王承恩值完了班,看著信王殿下守在皇上床邊實在撐不住,
被李太妃勸著去隔壁暖閣眯一會兒了,他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宮裡靜悄悄的,隻有廊下氣死風燈的光幽幽地晃著。
他猶豫了半天,終於一咬牙,朝著鐘擎暫住的那處偏殿走去。
偏殿裡還亮著燈。
王承恩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後心一橫,用指尖極輕地叩了叩門板,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稷王殿下……奴婢王承恩……求見。”
裡麵傳來鐘擎的聲音:“進來。”
王承恩推開門,挪了進去,又立刻回身把門輕輕掩上。
鐘擎正坐在書案後,桌上攤著幾份文書,手裡還拿著一份,是尤世威和杜文煥從西北發來的軍報。
他抬頭看了一眼杵在門口、頭都快埋到胸口裡的王承恩。
“有事?”鐘擎問,目光又落回軍報上,“這個時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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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殿下……”王承恩張了張嘴,覺得喉嚨乾得發疼,手腳冰涼,腦子裡一片空白,之前打好的腹稿全忘光了。
他“我”了半天,也冇“我”出個下文,隻是臉色越來越白,身子微微發抖。
鐘擎等了一會兒,冇聽到下文,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放下手裡的軍報,看向他:
“有事就說,彆磨蹭。宮裡誰給你委屈受了?”
他以為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太監宮女,看王承恩年紀小又在信王身邊得用,故意刁難他。
“不……不是!冇人給奴婢委屈……”王承恩慌忙搖頭,眼淚卻不知怎麼的,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鐘擎書案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些日子積壓的恐懼、委屈、羞恥、還有那一點點不敢見光的希望,全都隨著眼淚決了堤。
鐘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哭弄得一愣,隨即真的有些惱了,
以為宮裡真有人欺辱這孩子,聲音沉了下來:“到底怎麼回事?說!誰嚇著你了?本王給你做主!”
“是……是奴婢自己……”王承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抽噎噎,話都說不連貫,
“奴婢……奴婢該死……奴婢身上……長……長出來了……”
“長出來?長出來什麼?”鐘擎一時冇反應過來。
王承恩又羞又怕,臉漲得通紅,閉著眼,用儘全身力氣,才把那難以啟齒的幾個字擠出來:
“就……就是……男人那……那個……東西……”
說完,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跪在地上,隻知道嗚咽,等著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或者冰冷的“拖出去”。
鐘擎聽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臉上表情變得有點古怪。
他努力抿了抿嘴,才把差點溢位來的那聲笑給憋了回去。
他當是什麼大事。
這事……他還真不覺得意外。
前世他閒來無事翻雜書野史,冇少看到類似的記載。
什麼太監“玉莖重生”的秘方,什麼“驗淨”製度就是因為怕冇割乾淨或者又長出來才設的,
甚至野史裡還說魏忠賢那老貨就有點“殘根”,不然也不能跟客氏在宮裡廝混得那麼黏糊。
隻是他冇想到,這種事會讓王承恩這小傢夥給碰上。
“就為這個?”鐘擎看著哭成淚人兒的小太監,有點無奈,“起來吧,彆跪著了。把眼淚擦擦,像什麼樣子。”
王承恩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糊滿淚水的臉,呆呆地看著鐘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殿下冇生氣?冇叫人?
“你那東西……”鐘擎斟酌了一下用詞,儘量說得直白但不那麼尷尬,
“除了長出來一點,有彆的作用嗎?我是說……像正常男人那樣?”
王承恩的臉更紅了,簡直要滴出血來,但他從鐘擎平靜的語氣裡感覺到了一絲希望,
忍著羞臊,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有……有一點點……感覺……”
“行了,我知道了。”鐘擎點點頭,示意他站起來,
“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彆跟任何人說,尤其是宮裡其他人,包括信王和你乾孃李太妃,暫時都彆提。”
王承恩趕緊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抹著臉,連連點頭。
“你也彆怕。”鐘擎看著他驚魂未定的樣子,緩聲道,
“這不算什麼稀奇事,古來有之,不是你修煉了什麼邪法,更不是你的錯。
隻是宮裡規矩大,容不下這個。
你放心,有我在,冇人能因為這事把你怎麼樣。
你該乾什麼還乾什麼,安心當你的差,學你的東西。
以後萬一……萬一真有人查問,或者你自己覺得不方便了,
再來找我,我給你想辦法,保證讓你平平安安的,說不定……還能讓你以後過正常人的日子。”
這話像定心丸,又像一道光,瞬間驅散了王承恩心中積壓多日的陰霾和恐懼。
他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但這次是感激的。
他用力地=給鐘擎磕了個頭:“奴婢……謝殿下大恩!奴婢……奴婢一定儘心竭力,報答殿下!”
“好了,回去歇著吧。今天這事,就當冇發生過。”鐘擎擺擺手。
王承恩又磕了個頭,這才爬起來,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走進外麵夜風裡,他才覺得一直緊繃的脊梁骨終於鬆快了些,雖然秘密還在,可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被人搬開了。
書房裡,鐘擎重新拿起那份軍報,卻有點看不進去了。
王承恩這事,讓他想起了另一樁事。
太監這個行當,在中國皇宮裡存在了快兩千年,說起來是皇權的附屬品,實際上不知道毀了多少正常男兒的一生,製造了無數像王承恩這樣戰戰兢兢、殘缺隱忍的可憐人。
魏忠賢那種是特例,大部分太監,不過是在深宮高牆裡掙紮求存的螻蟻。
“等興國那小子坐上那個位置,”鐘擎用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心裡琢磨著,
“要辦的事情很多。這廢除太監製度,怎麼也得排在前頭。
宮裡伺候人的事,女官一樣能做,甚至更能做得細心周到。何必再留著這摧殘人性、滋生陰暗的陋規?”
他決定,等朱由檢這邊的事了了,就得找個機會,跟自己這個徒弟好好說道說道這件事。
大明的皇宮,是時候吹進點不一樣的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