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幾個人分主客坐下,親衛兵端上熱茶。
鐘擎抿了口茶,看著丘珩,開門見山問道:
“丘老爺子,您這趟大老遠從武當山過來,總不會真是專門為了跟我比劃比劃吧?還有伊拉古克三大師,”
他轉向那位紅光滿麵的大喇嘛,有點無奈,
“您老人家今年貴庚了?瞅著快七十了吧?
不好好在額仁塔拉盯著我那石窟的雕刻工程,怎麼也滿世界溜達,還琢磨著跑去尼泊爾?”
伊拉古克三大師手裡撚著佛珠,聞言笑嗬嗬地對鐘擎稽首行禮,
臉上那總是樂嗬嗬的表情淡下去一些,換上了幾分思索和困惑。
“殿下明鑒。老衲此次出遊,確實心有迷障,想尋個答案。”大喇嘛的聲音有點低沉,
“自前次與雲誠子、周道長、廣慧、圓覺幾位道友,在殿下那太虛境中得窺星海,略悟大道後,
這幾年來,老衲督建石窟,每每靜坐,心裡頭總有些念頭轉來轉去,不甚安穩。”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老衲早年學經,也曾翻閱一些古老經文。
經上明明白白寫著,世界是‘緣起性空’,因緣和合而生,並無一個全知全能、捏土造人的主宰之神。
便是婆羅門教奉為造物主的大梵天,在吾教看來,也不過是天道眾生之一,並非創世之主。
佛曰眾生平等,皆可自修覺悟。”
他抬起眼,眼中疑惑更深了:
“可為何,為何如今放眼望去,漫天神佛,名號繁多,信眾焚香叩拜,所求無非消災解難、賜福延壽?
這……這與經上所言,與那星海所示之‘自力’‘自強’,似乎……頗有不同。
老衲這顆向佛之心,近日來,確是有些動搖了。故想去佛祖誕生之地走走看看,或許能解此惑。”
鐘擎聽了,點了點頭,並不覺得意外,他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大師的疑惑,我明白一點。”鐘擎想了想,用儘量直白的話說,
“您看啊,這佛教,最初的時候,釋迦牟尼佛就是個老師,是個發現了某種方法、然後把這方法教給大家的引路人。
他強調的是‘自依止’,得靠自己修行,靠明白道理,才能解脫。
那時候,什麼帝釋天、大梵天,在他眼裡,也就是些……嗯,福報比較大、活得比較久的‘老住戶’,想解脫,也得來聽課,一樣得修行。”
他比劃了一下:“所以說,最開始,冇什麼‘滿天神佛救苦救難’的說法。佛是導師,不是許願池裡的王八。”
“可後來呢,”鐘擎話鋒一轉,
“人多了,想法就多了。有些人覺得,光靠自己琢磨太難,就希望能有個更厲害的存在拉一把。
於是就有了‘大乘’的說法,提出了十方世界有無量諸佛,像阿彌陀佛、藥師佛,還有觀音、文殊、地藏這些大菩薩,說他們慈悲為懷,神通廣大,能聞聲救苦。
這說白了,就是一種……嗯,‘方便法門’,先給你個抓手,讓你覺得有依靠,願意進來,再慢慢引導你去理解更深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聽得認真的伊拉古克三:
“等傳到了咱們華夏,那就更熱鬨了。
老百姓過日子,求的就是個平安順遂,誰管你什麼‘緣起性空’?
他們需要的是病了能求藥,冇兒子能求子,遭了災能求救。
佛教要在這片土地上紮根,就得順應這個需求。
於是乎,觀音能送子,地藏管超度,關公成了護法,連帶著各地的城隍土地,也能在佛法裡找到位置。
這麼一層層加下來,可不就成了咱們現在看到的,‘滿天神佛’,各管一攤了麼。”
鐘擎最後總結道:
“所以啊,最初的教義,和後來發展出來的、適應不同地方不同人需求的形態,確實不太一樣。
您老覺得困惑,不奇怪。
去看看也好,看看最初的源頭是什麼樣,再看看這一路是怎麼變的,或許您心裡就通透了。
這趟尋佛之旅,估計您收穫不小。”
伊拉古克三大師聽完,沉默良久,雙手合十,長長宣了聲佛號,眼中困惑未消,但似乎多了點釋然和決心。
“殿下點撥,老衲受教。這趟尼泊爾,是非去不可了。”
鐘擎說:“那我派一隊人跟著您,路上也有個照應。”
旁邊的丘珩這時開口道:
“殿下不必費心。貧道反正也無甚要緊事,便陪伊拉古克三走這一趟。有貧道在,等閒宵小近不得身,安全無虞。”
鐘擎看了看丘珩,又看看伊拉古克三,知道這兩位都是有真本事的,便點點頭:
“那就有勞丘老爺子了。”
事情說完,鐘擎的目光落到一直站在伊拉古克三身後,像個鐵塔似的壯實漢子竇爾敦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幾眼,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好奇,把竇爾敦看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心裡直髮毛。
“你叫竇爾敦?”鐘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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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殿下。”竇爾敦趕緊抱拳道。
鐘擎笑了笑,起身走到旁邊一個櫃子前,開啟鎖,從裡麵取出兩樣烏黑鋥亮的鐵傢夥。
他走回來,把東西往竇爾敦麵前的茶幾上一放。
一把是製式手槍,一把是摺疊了槍托的短突擊步槍。
“喏,這個,短的是手槍,貼身帶著防身。這個長點的,是步槍,打得遠,打得準。”
鐘擎指著兩把槍,簡單介紹,
“你跟著兩位老師出去,光靠拳腳兵刃不夠。
接下來幾天,你啥也彆乾,就跟著我的衛隊,讓他們教你,怎麼用這倆玩意兒。
務必在出發前,學會怎麼裝彈,怎麼瞄準,怎麼開槍。保護好兩位老師,也保護好你自己。”
竇爾敦看著桌上那兩件透著煞氣的鐵傢夥,呼吸都粗重了。
他趕緊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摸又不敢摸,臉上又是敬畏又是狂喜。
“殿……殿下,這……這就是火銃?給我的?”他聲音都激動得有點變調。
“對,給你的。現役的,好好學。”鐘擎看著他那副樣子,覺得有點好笑,
“記住了,槍口任何時候不準對著自己人。其他的,衛隊會教你。”
“哎!哎!謝殿下!竇爾敦一定學好!保護好師父和丘道長!”
竇爾敦如獲至寶,想伸手去拿,又怕自己手粗弄壞了,那模樣憨直得可愛。
注:本章中鐘擎所述關於佛教從原始“非神創、重自力”到後來“諸佛菩薩、他力救度”以及漢傳佛教本土化、世俗化的演變過程,
並非碼字君信口開河或小說杜撰,其核心脈絡與關鍵節點,
如部派佛教對佛陀的神格化、大乘佛教“十方諸佛”與菩薩信仰體係的建立、漢傳佛教與本土信仰的融合等,
在佛教史研究中均有清晰記載與廣泛討論,諸位若有興趣或疑問,可自行查閱相關學術資料與經典文獻進行覈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