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天後,那幾艘吃水明顯深了一大截的荷蘭商船,總算是晃晃悠悠地蹭回了琿春河口的那個簡陋小碼頭。
船身上沾滿了海鹽和不知名的汙漬,看著就透著一股子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醃臢。
最遭罪的,是塞在底艙裡的那兩撥“貨物”。
一撥是揚州各處工坊裡擄來的工匠,木匠、鐵匠、織工、染匠、燒窯的……五花八門。
另一撥就更熱鬨了,是順道撈回來的七八百號各地書生,裡頭還有張采、吳應箕、楊廷樞這樣在士林裡有點名氣的。
剛被扔進底艙那會兒,這幫書生還試圖維持點體麵,互相謙讓著找角落蹲下,
捂著鼻子嫌棄艙裡那股子混合了魚腥、黴爛、汗臭和嘔吐物的詭異味道。
可船一開進深海,風浪一大,那滋味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底艙又黑又悶,隻有一個巴掌大的柵欄口透著點光和新鮮空氣。
幾百號人擠在裡頭,跟塞進罐頭的沙丁魚似的,轉個身都難。
開始還有人講究,要小解了拚命憋著,臉漲得通紅。
可後來暈船的、生病的、嚇壞了的,根本控製不住,艙底的汙水混著各種穢物,很快就冇過了腳麵,那氣味簡直能讓人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食物是發黑的硬餅子和帶著怪味的臭鹹魚,每天從柵欄口扔進來一點,引得人瘋搶。
為了靠近那個透氣的柵欄口,為了多搶一口吃的,為了屁股底下那塊稍微乾爽點的木板,
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謙謙君子的書生們,也顧不得體麵了,推搡、叫罵、甚至揮著冇什麼力氣的拳頭互相毆打。
斯文掃地,莫過於此。
他們又怕又懵,縮在惡臭的黑暗裡,聽著頭頂甲板上那些羅刹鬼和建奴粗野的狂笑,怎麼也想不明白:
不就是跟著史公“清君側”、“誅奸佞”嗎?怎麼就把自己弄到這步田地?
這抓他們的凶神,看打扮聽口音,哪是什麼倭寇?
分明是關外的建奴韃子!這他孃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很多人想著想著就哭了,可眼淚混在滿臉汙垢裡,也分不清了。
其實,他們這趟“鬼門關之旅”,全程都在輝騰軍那幾艘線條流暢的登陸艦監視之下。
望遠鏡裡,對方底艙的慘狀和甲板上建奴的得意都看得一清二楚。但鐘擎早有嚴令:
看著,跟著,但不攔截,放他們回去。
用鐘擎在電報裡的話說:
“那幫工匠,手藝是舊作坊的,腦子裡的規矩和東家也是舊的。
揚州要建立全新的、乾淨的工業體係,正好借建奴的手,幫咱們把舊時代的殘渣清理出去。
以後揚州的工匠,是在新學堂、新規矩下培養出來的,機器是新的,想法也是新的,造出來的東西,是要賣到歐洲,把他們的作坊一個個擠垮的。”
他想的更遠:
“至於那些書生,大明缺讀書人嗎?
科舉、國子監,甚至他們唸的那套儒家經義,未來都會慢慢變樣子,或者退出舞台。
讓建奴替咱們消化一批舊時代的‘庫存’挺好。
等他們在遼東凍掉半條命,吃夠苦頭,哪天咱們的兵打過去,看到的就不是一群眼高於頂的酸丁,而是一群隻求活命的可憐蟲了,說不定改造起來還容易點。”
就這樣,輝騰軍的戰艦像沉默的鯊魚,不遠不近地吊著荷蘭商船,一路“護送”他們到了遼東外海,目送他們駛入琿春河口,才調頭離開。
等船終於靠岸,跳板放下,建奴士兵捏著鼻子,用長矛和鞭子把底艙裡的人像趕牲口一樣驅趕出來時,碼頭上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哪還是人啊?
一個個頭髮板結粘膩,上麵掛著可疑的汙物。
臉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脣乾裂爆皮,裸露的麵板上滿是汙垢和紅腫的疹子。
身上的綢緞長衫早就看不出顏色,被穢物和海水浸得硬邦邦,有的破成了布條,勉強遮體。
大部分人連站都站不穩,互相攙扶著,被刺眼的陽光一照,紛紛眯起眼,發出虛弱的呻吟,像一群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活屍。
海風吹過,一股濃鬱的、彷彿屍體腐爛般的惡臭從這群“人”身上散發開來,熏得碼頭上的建奴都忍不住後退幾步,罵罵咧咧。
這還不算完。
船上有幾個體弱的書生,冇熬過這二十多天的地獄航行,病死在底艙。
建奴懶得處理,直接在靠岸前,像扔垃圾一樣把僵硬的屍體丟進了海裡,撲通幾聲,就成了魚蝦的餐點。
等這批“貨”被清點完畢,像真正的牲口一樣被串起來,跌跌撞撞地押往盛京方向時,他們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已經被徹底摧垮了。
原先那點“以天下為己任”的書生意氣,早就和那些被扔下海的同伴一樣,沉進了冰冷黑暗的海底。
就算勉強活著走到盛京,想要恢覆成原來那個人模狗樣,恐怕也得看老天爺肯不肯賞臉,給不給他們那條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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琿春河碼頭那場“接貨”的混亂過去冇兩天,盛京城裡,老汗努爾哈赤就迫不及待地召集了各旗的貝勒、大臣,
要在汗宮前頭那片空地上,好好瞧瞧孫之獬這趟帶回來的“大貨”。
孫之獬、伊萬諾夫,還有佟養性幾個,早就收拾得人模狗樣,站在最前頭。
後頭空地上,馬車排成了長龍,車上綁著一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還有成捆成捆看不出原色的綢緞布匹堆著。
更多零碎的金銀器皿、古玩擺件,就胡亂堆在旁邊的蘆蓆上,在太陽底下反射著誘人的光。
老野豬皮被幾個侍衛扶著,從汗宮裡踱出來。
他年紀大了,身子不如以前硬朗,可那雙老眼還是一等一的毒。
目光往那一片東西上一掃,渾濁的眼珠子頓時就亮了,像餓狼看見了肥肉。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笑開了花,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
他指著孫之獬,對左右那些貝勒大臣們說道:
“瞧瞧!都瞧瞧!孫先生這次,可是給咱們大金,立下了大功!這纔是我大金的能臣!”
他又看向旁邊昂首挺胸、一臉驕橫的伊萬諾夫,補充道:
“伊萬將軍,也辛苦了!都是我大金的勇士!”
孫之獬趕緊出列,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
“奴纔不敢當!全賴大汗天威,圖賴大人運籌,奴才隻是跑跑腿,萬萬不敢居功!”
伊萬諾夫也學著樣子,生硬地彎了彎腰,嘴裡嘰裡咕嚕說了幾句羅刹話,旁邊有通譯趕緊翻譯,無非也是表忠心、誇大汗英明。
老野豬皮心情極好,大手一揮:
“都有賞!重重有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