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商會會長吳老爺的彆院裡,燈火通明。
這宅子從外麵看不太起眼,可裡頭彆有洞天。
客廳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呢絨毯子,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
四麵牆上掛著好些字畫,吳老爺嘴上謙虛說是“附庸風雅”,
可那落款不是唐伯虎就是文征明。
桌椅都是紫檀木的,又沉又亮,摸上去滑溜溜的。
幾個鎏金的大炭盆燒得正旺,把深秋夜晚的那點寒氣驅得乾乾淨淨,
屋裡暖烘烘的,還飄著一股甜膩膩的熏香味。
一張能坐十幾人的大圓桌上,這會兒已經擺滿了。
中間是頭尾齊全的燕窩蒸全鴨,
邊上是拆燴鰱魚頭、蟹粉獅子頭,清蒸的鰣魚銀光閃閃,邊上配著金華火腿片。
還有一碟碟的時鮮,菱角、嫩藕、雞頭米,擺得像花兒一樣。
酒是窖藏了二十年的女兒紅,倒在白玉杯裡,顏色像琥珀。
幾個穿著輕薄綢衫的年輕女子,挨在幾位老爺身邊,巧笑著勸酒佈菜。
屏風後頭,還有個抱著琵琶的姑娘,手指輕輕撥弄,
軟綿綿的江南小調就淌了出來,聽得人骨頭縫都發酥。
做東的吳老爺舉起杯,紅光滿麵:
“孫先生,伊萬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
薄酒小菜,不成敬意,兩位莫要見怪,務必儘興!哈哈!”
孫之獬坐在主客位,穿著一身嶄新的杭綢直裰,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也舉杯道:
“吳老爺太客氣了。如此盛情,孫某與伊萬兄弟真是受寵若驚。
我們此番前來,是誠心誠意想與諸位賢達做一番長久生意,往後仰仗各位的地方還多著呢。”
他說得文縐縐,眼睛掃過桌上那些幾乎冇動幾筷子的山珍海味,
又瞟過那幾個衣衫單薄的女子,心裡那點嫉恨像毒蛇一樣往上冒。
他在遼東吹風吃沙,擔驚受怕,這些蠹蟲卻在這裡醉生夢死!
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仰頭把酒乾了。
坐在孫之獬旁邊的伊萬諾夫,穿著一身不大合體的西洋商人外套,
金髮碧眼,個子高大,坐在這群江南商人中間像個誤入鶴群的熊。
他麵前的筷子用得彆彆扭扭,夾塊肉能掉半塊。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他的好心情,尤其是他的眼睛,
幾乎粘在了旁邊那個給他倒酒的侍女身上。
那女子穿著水綠色的衫子,領口開得有點低,一彎腰就能看見一片雪白的肌膚。
伊萬諾夫看得喉嚨發乾,灌了一大口酒,
那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卻好像把心裡頭另一把火燒得更旺了。
他心裡頭有個聲音在嗷嗷叫,用他那老家的土話狂喊:
“孫!我的兄弟!你說得對!這裡真是天堂!金子!綢緞!還有女人!這麼漂亮的女人!”
他看著桌上那些這輩子都他冇見過的美味佳肴,香氣四溢,色香俱全。
看著這屋裡隨便一件擺設都夠他手下那些哥薩克搶破頭的模樣,
看著那些水做一樣的江南女子,一股混合著貪婪、暴虐和佔有慾的火焰在他胸腔裡燒。
他捏緊了酒杯,暗暗發誓,回去,回去就狠狠操練那群懶鬼!
他要帶著他們回來,把所有的寶貝全部搶回草原去!
不,是搶到他的帳篷裡去!
孫之獬一邊應付著幾個瓷器商、絲綢商、海商頭子花樣百出的敬酒和試探,
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伊萬諾夫那副快要流口水的德行,
心裡冷笑,像數九寒天裡結的冰。蠢貨,就知道看眼前這點肉。
他臉上笑容不變,嘴上說著“好說好說”、“一定一定”,
心裡頭那點陰暗的念頭卻在瘋狂滋長。
喝吧,笑吧,儘情享受吧。
你們這些趴在江南這塊肥肉上吸血的蠹蟲,你們這些錦衣玉食的碩鼠!
你們在江南暖風裡醉生夢死的時候,老子在遼東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憑什麼?
他彷彿已經能看到幾個時辰之後,
火把照亮這些驚恐扭曲的胖臉,聽到那些嬌滴滴的美人發出尖叫,
看到這些精緻的廳堂被翻得底朝天,金銀珠寶被粗暴地塞進麻袋。
對,搶光!殺光!燒光!
憑什麼你們能擁有這些?
既然我孫之獬在遼東冇好日子過,你們也彆想在江南享福!
這大明,爛透了,大家一起爛掉纔好!
他臉上的笑容越發溫和可親,又給自己滿上一杯,對著主座上的吳老爺遙遙一舉。
“吳老爺,請!為了咱們的買賣,長久,興隆!”
屏風後的琵琶聲越發柔靡,和著滿屋的歡笑、奉承、以及那甜得發膩的酒菜香氣,
交織成一幅盛世奢靡的畫卷。
隻是這畫卷底下,湧動著見不得光的算計,和即將噴發的血色貪慾。
幾輪酒下來,桌上氣氛更熱絡了。
在座的除了會長吳老爺,還有做瓷器生意的沈老爺,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專跑海路、手眼通天的趙船主,
另外幾位也都是揚州城裡有頭有臉的綢緞商、米行東家。
他們最初對這兩個外路來客,一個假洋鬼子,一個遼東回來的“孫先生”,
還存著幾分試探和倨傲,可談著談著,心裡那點小算盤就撥得劈啪響了。
那鬼佬伊萬諾夫,看著人高馬大一臉凶相,談起買賣來卻像個棒槌。
吳老爺他們隨口報了個比市價高出三成的瓷器、綢緞價錢,
本以為對方會還價,冇想到這伊萬隻是眨巴著他那雙藍眼睛,
扭頭用磕巴的漢話問旁邊的孫之獬:
“孫,這個,價錢,可以?”
孫之獬端著酒杯,慢悠悠地笑:
“伊萬兄弟,吳老爺他們是實誠人,出的價嘛……倒也公道。”
他特意在“倒也”兩個字上頓了頓,還給了伊萬一個“你懂的”眼神。
伊萬諾夫立刻大手一揮,用帶著怪腔調的漢話說:
“好!公道!就這個價!有多少,我要多少!”
吳老爺和沈老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壓不住的喜色。
瓷器沈甚至趁著舉杯的功夫,用袖子掩著嘴,對旁邊的趙船主低聲道:
“這羅刹鬼,人傻,錢多。”
趙船主嘴角一彎,微微點頭。
再看那孫先生,也是個妙人。
不僅不幫著那鬼佬壓價,偶爾還看似好意地提醒鬼佬“江南物價騰貴”、
“此乃精品,這個價錢不算離譜”,實則是幫著他們把價碼又往上抬了抬。
這哪裡是來做買賣的幫手,分明是來幫著外人坑自己同伴的“自己人”啊!
“這次怕是要發一筆橫財了。”
幾個人心裡都轉著同樣的念頭,臉上的笑容越發真誠熱情。
吳老爺甚至開始琢磨,等這單生意了了,得私下給這位孫先生封個厚厚的大紅包。
這可是位“財神爺”引來的“散財童子”,得好好維繫著,往後這樣的好事,還多著呢!
想到這兒,吳老爺給坐在伊萬諾夫身邊那個穿水綠衫子的女子使了個眼色。
那女子是場麵上混熟了的,立刻會意,身子一軟,
就嬌笑著倒進了伊萬諾夫的懷裡,纖纖玉手端起酒杯,直往伊萬嘴邊送:
“伊萬大爺,再喝一杯嘛……”
伊萬諾夫隻覺得溫香軟玉抱滿懷,那女子身上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一張俏臉近在咫尺。
他骨頭都酥了半邊,哈哈大笑著,也顧不上用筷子了,
直接用毛茸茸的大手抓起一隻肥膩的蹄髈啃了一口,
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在那女子腰間腿上摩挲,
嘴裡嘰裡咕嚕說著誰也聽不懂的羅刹話,看那神色,快活似神仙。
孫之獬瞥見伊萬這副得意忘形的模樣,
眉頭皺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藉著敬酒的姿勢,
向伊萬投去一個警告的眼神,意思是讓他收斂點,彆誤了正事。
正摟著美人灌酒的伊萬諾夫接到孫之獬的眼神,臉上橫肉抖了抖,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趁著仰頭喝酒的間隙,那隻在女子背後不安分的大手,
悄悄垂到桌下,對著孫之獬的方向,比劃了一個粗短有力的手勢,
那是他們早先約定好的,意思是“一切就緒,隻等訊號”。
孫之獬看到了那個手勢,心裡最後一絲疑慮放下。
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文爾雅、略帶討好的笑容,也舉起杯,
對著主座上的吳老爺和其他幾位士紳,朗聲道:
“承蒙各位老爺款待,孫某與伊萬兄弟感激不儘!
願我們此番合作,隻是個開始,往後財源廣進,富貴綿長!諸位,請!”
“請!請!”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賓主儘歡,笑容滿麵。隻是這笑容底下,
各自藏著的,是截然不同的心思,和即將噴湧而出的血色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