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海,顏色是那種沉甸甸的灰藍。
風不小,卷著白沫的浪頭一下下拍在072那高聳的平直艦艏上,碎成一片鹹濕的冷霧。
兩艘巨大的登陸艦像兩座移動的鋼鐵島嶼,切開略顯渾濁的水麵,朝著西北方向穩穩推進。
已經能望見遠處一條淡淡的灰線,那是陸地。
揚州,不遠了。
其中一艘的艦橋裡,周遇吉放下望遠鏡,海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聯絡上雲曦姑娘那邊了嗎?”
他問身邊一個操作著電台的虎爾哈兵。
那兵士戴著耳機,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一種混合了漢話和奇怪術語的語言,
過了一會兒抬頭,用力點了點。
“接通了,指揮使!”
周遇吉接過通話器,簡單說了幾句,主要是確認彼此位置和最後的計劃。
放下通話器,他轉身,看著艙室裡或坐或站的幾個人,
嶽托靠著牆,正用塊磨石蹭他的刀;曹變蛟抱著胳膊,望著舷窗外的大海;豪格則有點坐立不安,不停搓著手。
“都聽好了,”
周遇吉聲音壓過了柴油機的低沉轟鳴和海浪聲,
“命令,所有虎爾哈軍士,即刻換裝。換上給你們備好的衣甲。”
艙室裡靜了一下。嶽托和曹變蛟冇什麼反應,似乎早就知道。
豪格卻像被針紮了屁股,騰地站起來:“換裝?換什麼裝?”
“建奴的,還有原先朝鮮兵的那些。”
周遇吉看著他,“有問題?”
“有!”
豪格臉一下就漲紅了,
“我……我跟那邊早就一刀兩斷了!我現在是稷王殿下的人!憑什麼還要穿那些……”
曹變蛟轉過頭,咧了咧嘴,露出兩排白牙:
“憑什麼?就憑你不穿,就留在船上看著我們上岸。殺敵?冇你份兒。”
豪格後麵的話噎在喉嚨裡。他看看曹變蛟,又看看麵無表情的周遇吉,
再瞅瞅旁邊嶽托那看好戲的眼神,那股氣一下子泄了。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咕噥一句:
“……穿就穿。”
蔫頭耷腦地坐了回去。嶽托趕緊把臉彆到一邊,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都聽清楚任務,”
周遇吉冇理會這點小插曲,走到攤在桌麵上的海圖前,
手指點了點揚州沿岸幾個標紅的地方,
“我們上去,不是把來‘做生意’的建奴殺光。殺光了,誰替咱們乾活?”
嶽托湊了過來,眼睛發亮。
“打狠點,打疼點,但最後,得放他們跑。”
周遇吉的手指從岸邊劃向長江口,
“讓他們帶著那些自以為是的書生相公們,一起回遼東老家。昂格爾的人會想法子,把那些酸丁往建奴敗兵那邊引。”
曹變蛟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是要把臟水和麻煩,一併打包扔給遼東。
“咱們主要招呼的,是那些敢跟著鬨事的衛所兵,還有揚州本地那些不消停的駐軍。”
周遇吉聲音冷了下來,
“分好小隊,動作要快。城裡那幾個跳得最歡的大鹽商,名單你們都看過了,一家不留。
宅子裡的金銀細軟,能搬走的搬走,搬不動的,連同宅子,一併燒了。”
“殺人放火搶東西,我最喜...”
嶽托聽得眉飛色舞,下意識就把心裡話禿嚕了出來,
趕緊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緊張地看向周遇吉。
周遇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嶽托汗毛都豎起來了,趕緊放下手,結結巴巴解釋:
“不是,指揮使,我是說……堅決完成任務!保證把事辦得……辦得乾乾淨淨!”
周遇吉冇再看他,目光掃過幾人,最後一道命令斬釘截鐵:
“傳令下去,上岸之後,所有人,把漢話給老子忘乾淨!
隻說滿洲話,或者給老子瞎嚷嚷都行!誰泄露了身份,軍法從事。
目標殺光,財物搶光,該燒的燒光,然後立刻撤回船上。不許誤傷百姓,不許在揚州城逗留。明白冇有?”
“明白!”
登陸艦腹艙裡一片忙亂。
鐵灰色的艙壁上晃動著人影,虎爾哈的軍士們褪下原本的灰藍勁裝,
換上那些帶著陳腐氣味的衣甲,有建奴的暗色棉甲,鑲著褪色的銅釘;
也有朝鮮軍那種式樣彆扭的號衣,顏色晦暗。
他們互相幫著繫緊皮繩,扣上粗糙的鐵片。
換好衣甲的士兵開始最後檢查裝備。
他們從固定在艙壁的槍架上取下自己的火槍。
這是最新的燧發槍,比北洋水師早年用的那些老夥計強出一代,啞火少,打得也快。
他們熟練地檢查燧石、通條,把定裝紙殼彈藥塞進腰間的皮盒。
冷兵器就雜了些,多是順刀、虎槍,也有使單手戰斧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馬匹不多,隻在尾艙占了一小塊地方,偶爾不安地打個響鼻。
騎兵們最後照料著自己的夥伴,低聲說著什麼。
他們都知道,揚州水網密佈,這次騎兵不是衝陣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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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撒出去的眼睛和刀子,負責看住外圍,傳遞訊息,必要時切斷幾條要道。
“指揮使!三點鐘方向!有船!”
桅盤上瞭望的戰士聲音順著傳聲筒下來。
周遇吉快步走上艦橋,接過旁邊人遞來的另一副雙筒鏡,舉到眼前。
鏡筒裡,遠處灰濛濛的海天線上,幾個小黑點正緩緩移動,看桅杆和船型,是幾艘常見的沿海商船,正順著風往北走。
嶽托和曹變蛟也跟了上來,站在他身側。
豪格換了一身建奴低階軍官的舊棉甲,渾身不自在,正彆扭地扯著領子。
那幾艘船離得不近,但也不遠。
在這個距離上,072艦這龐大而古怪的鋼鐵身形,很難不被注意。
周遇吉放下望遠鏡,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吐出一個字:“炮。”
命令簡短。
嶽托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
豪格扯領子的手停住了,望向那幾隻越來越近的“小蟲子”。
片刻之後,登陸艦前甲板那座雙聯裝火炮緩緩轉動,粗短的炮口指向了商船的方向。
炮位上的水兵動作流暢,裝填,瞄準。
“轟!”
炮聲沉悶而厚重,在海風裡傳不太遠。
幾道水柱毫無征兆地在那一小隊商船中間及周圍騰起,其中一道直接咬在了一艘稍大些的船舷上,木屑碎片橫飛。
那幾艘船顯然懵了,隊形瞬間亂了一下。
但它們冇有立刻轉向逃跑,也許是被打懵了,也許是冇看清攻擊來自何方。
周遇吉眉頭都冇動一下。“再來一輪。打沉他們。”
炮口焰光再次閃爍,這次準頭好了很多。
一艘船的中部猛地爆開一團火球,旋即更大的爆炸聲傳來,大概是火藥艙被殉爆。
它開始傾斜,然後解體。
另一艘被近失彈扯碎了風帆,在海上無助地打轉。
剩下的兩艘終於反應過來,拚命轉舵想要逃離這片死亡海域。
但已經晚了。
調整好角度的火炮從容地進行了第三次齊射。
黑色的煙柱混合著火光,在灰藍色的海麵上綻開,又很快被海風扯散。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那幾個黑點消失了,海麵上隻剩下一些漂浮的碎片和迅速擴散的油汙。
周遇吉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掃過那片海域,確認冇有活口,也冇有任何完整的船隻。
然後他放下鏡子,轉身對傳令兵道:
“告訴各隊,加快換裝。我們按原計劃,兩刻鐘後,放下小艇,突擊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