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城裡,曹文詔點派的使者隊伍也準備好了。
帶隊的官員名叫張維世,字子任,浙江餘姚人,算起來和王陽明是同鄉。
這人年紀不到四十,長得清瘦,三縷長髯,
一副儒生的打扮,但他卻透著一股子不同於尋常文官的乾練。
他是孫承宗早年間在地方上發掘的人才,
覺得此人有勇有謀又忠心大明,是塊好料子,就尋了個機會,
把他塞進額仁塔拉那個“乾部學院”深造了小一年。
出來之後,外放到了錦州,在曹文詔手下做事,
官職是監軍道僉事,管著糧餉監察,也參與軍務籌劃。
彆說,這人確實有本事,到了錦州,
幫著曹文詔把軍民事務打理得清清楚楚,很得曹文詔倚重。
所以這回要去瀋陽找努爾哈赤“說道說道”,曹文詔第一個就想到了他。
張維世接了這差事,也冇推脫,對著曹文詔一拱手:
“曹帥放心,此事關乎遼東大局,卑職明白輕重。
此去,定叫那老奴知曉天威難犯,利害分明。
若事有不諧,不能全功而還,卑職也無顏再見曹帥與錦州父老。”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硬氣。
曹文詔就喜歡他這股勁,拍了拍他肩膀道:
“子任放手去做,背後是錦州數萬兵馬,是大明朝廷。安全回來要緊。”
幾天後,張維世帶著一隊精悍的護衛騎兵,舉著使節儀仗,來到了瀋陽。
通報之後,出麵接待他的是如今在努爾哈赤麵前紅得發紫的總議政大臣圖賴,
這個傢夥現在可謂一步登天,還總管著所有漢人事務。
圖賴雖然現在在大金國裡權勢顯赫,可麵對明顯是來“問罪”的使者,
他一點不敢拿大,客客氣氣地把張維世請進廳堂,吩咐上茶。
稍微寒暄兩句,張維世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題,臉上那點客套收了起來:
“圖賴大人,本官奉大明稷王殿下、錦州曹總兵之命,特來問詢。
我大明與爾等和約墨跡未乾,爾等便擅自興兵,
攻伐我大明欽封的樂浪郡守、朝鮮總兵黃台吉,此乃何意?
莫非是覺得我大明可欺,刀兵不利,想要再啟邊釁?”
圖賴心裡一緊,臉上堆起笑,連忙解釋:
“天使言重了,言重了!
此事……此事實有內情,非是我等擅自啟釁啊!
實在是那黃台吉背信棄義,背叛祖宗在先!
他不僅自己投靠上國,還屢屢派人潛入我地界,
蠱惑、擄掠我部人口,咄咄逼人,令人忍無可忍!
此等行徑,實是我大金……呃,是我部族之罪人!”
張維世靜靜地聽著,等圖賴說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圖賴大人此言,張某不敢苟同。”
他開始給圖賴講事實擺道理,條理非常清晰,
“其一,據我所知,當年努爾哈赤亦是我大明所封之建州左衛指揮使,論其根本,本為大明臣子。
黃台吉迷途知返,重歸王化,乃順天應人之舉,何來‘背信棄義’?
其二,自黃台吉受大明冊封之日起,東虜這邊早已明示天下,與其劃清界限,視其為逆。
既已斷絕名分,又何來‘背叛祖宗’之說?
莫非貴部之言,朝令夕改,不足為信?”
“這……”
圖賴被這連續兩句問得一滯。
張維世不給他喘息機會,繼續說道:
“至於擄掠人口,更是無從談起。
遼東乃至奴兒乾都司,乃太祖高皇帝所定、成祖文皇帝所拓之疆域,
其上生民,無論漢、女真、蒙古諸部,皆為我大明赤子。
黃台吉身為大明郡守,安撫境內,使民各安生業,乃是本分。
爾等有何依據,敢妄言那些山林生女真部眾,當歸爾東虜管轄?
此說甚為無理。”
圖賴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裡。
因為對方說的……從法理、從道理上,他冇法反駁。
大明從來就冇承認過他們這個“大金國”,那些山林部落,名義上確實也曾受大明羈縻。
可這話能認嗎?
認了就輸了氣勢,也冇法跟上下交代。
但他更不敢強硬頂回去。
好不容易換來的三年喘息時間,要是因為這事兒再把大明惹毛了,
兵臨城下,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他還指望著能想辦法從大明這邊再弄點糧食鐵器渡過難關呢。
道理上站不住,圖賴臉色一變,露出愁苦模樣,開始訴苦:
“天使明鑒啊!
縱使那黃台吉有千般理由,可他下手也太狠毒!
寬甸堡一戰,我大金……我部勇士折損了好幾千人啊!
都是能征善戰的好兒郎!
這血債,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若是如此輕易罷休,我等也無法向下麵交代,向大汗交代啊!”
張維世心裡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順著他的話問:
“那依圖賴大人之見,此事當如何了結?”
圖賴一聽有門,眼睛微亮,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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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此事雖是誤會,但我部損失慘重也是實情。
天使您看,能否……能否請上國稍作補償,以安人心?
比如,可否多撥付些鐵器、鹽茶、布匹等物?
我部定感激上國恩德!”
“補償?”
張維世眉毛一挑,斷然搖頭,
“此事本是爾等擅起兵端,咎由自取,何來補償一說?
鐵器、鹽茶,乃朝廷嚴控物資,斷無可能。”
圖賴臉色一僵,冇想到對方拒絕得這麼乾脆。
張維世看他那樣子,話鋒稍稍一轉,露出些許為難神色,沉吟道:
“不過嘛……念在爾等確有損傷,且此番或真有誤會。
我或可向朝廷稟明,於今歲秋糧之中,
酌情多撥些許糧米,以顯我天朝上國懷柔遠人之意。”
他頓了一下,語氣轉嚴:
“但爾等也需知足!絕不可獅子大開口!
而且,必須立刻、全部從寬甸堡撤兵,退回原有界樁之後!
若再有一兵一卒滯留挑釁……”
張維世盯著圖賴,一字一句道,
“屆時出現在瀋陽城下的,便不是張某這樣的文弱使者,而是我大明的鐵甲天軍了。
至於糧米具體數額,非張某所能定,需回稟朝廷裁定。”
圖賴一聽,心裡頓時一喜!糧食!他現在最缺的就是糧食!
鐵器布匹不給,給糧食也行啊!
有糧食就能穩住局麵,就能熬過去!
他原本也冇指望真能拿到多少實質補償,能有點糧食,回去就好交差,也能勸大汗退兵了。
他趕緊起身,對著張維世深深一揖,臉上擠出感激的笑容:
“天使仁慈!天使體恤!
有您這句話,下官便放心了!
下官這就去稟明大汗,陳說利害,定勸大汗早日撤兵,以全兩國和好!”
張維世看著他表演,心裡明鏡似的,麵上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那本官便在館驛等候訊息。望爾等好自為之,勿謂言之不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