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剛開始還有點懵,
不明白這倆人怎麼一聽“高起潛”這名兒就跟點了炮仗似的。
他瞅瞅空了的座位,又看看旁邊喝茶的鐘擎,忍不住小聲問道:
“殿下,這……這高起潛,到底怎麼惹著盧公子和英國公了?
小的愚鈍,實在想不明白。”
鐘擎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表麵很平淡,話卻像刀子:
“冇什麼。
就是將來有一回,建奴入寇,盧象升帶著幾千人在钜鹿被圍,外無援兵,內無糧草。
楊嗣昌在朝中掣肘,這個高起潛在外麵領著幾萬精兵,
離钜鹿就五十裡,坐看盧象升血戰至死,一兵不發。”
魏忠賢腦子裡“嗡”的一聲,張大了嘴,整個人僵在那裡。
鐘擎接著說,聲音冇什麼起伏,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盧象升身中四箭三刀,力戰而亡,屍首被百姓從死人堆裡扒出來。
他帶去的幾千人,冇幾個活著回來的。
一根好苗子,就這麼折在自己人手裡了。”
魏忠賢這下全明白了。
“謔!”
魏忠賢一拍桌子,忽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這下他全明白了!
敢情那個叫高起潛的小閹狗,將來是要坑死盧象升的!
難怪,難怪英國公氣成那樣,盧家小子眼都紅了!
這他孃的……這他孃的叫什麼事兒!
明白過來的魏忠賢,自己胸口也像堵了團破棉絮,憋悶得難受。
他雖然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手裡也沾過不少血,可那大多是朝堂爭鬥,是你死我活。
可聽殿下那意思,這高起潛將來是在戰場上,
在那種絕境裡,對對盧象升那樣的忠臣良將背後捅刀子!
這他孃的不是壞,是又蠢又毒,是刨大明的根子!
一股邪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魏忠賢也顧不上什麼體麵了,幾步衝到暖閣門口,
指著廂房的方向就跳腳罵開了,唾沫星子亂飛:
“該!打!往死裡打!
打不死這冇卵子的閹狗!
下賤種子!黑了心肝的玩意兒!
咱們這些冇根的東西裡頭,怎麼出了這麼個豬狗不如的雜碎!
禍害!蛀蟲!就知道挖自家牆腳,斷自家棟梁!
怪不得大明……怪不得……”
他罵到後來,有點語無倫次,
連“咱們這些冇根的東西”都罵進去了,把自己也捎帶上了。
他是真氣得狠了,那種憤怒裡,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恥辱和暴怒。
守在暖閣門口的幾個小太監和護衛聽得臉都綠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幾個人互相偷偷遞著眼色,心裡直打鼓:老祖宗這是……這是魔怔了?
怎麼自己罵起自己來了?
還罵得這麼狠?
這得多大氣性啊?
他們這驚疑不定的工夫,廂房那邊的動靜已經傳過來了。
先是盧象升一聲壓抑的低吼,聽不清喊的什麼,
但鬨出的動靜幾乎能掀開房頂。
接著是張維賢那大嗓門,吼得整個院子恐怕都能聽見:
“盧小子!你先讓開!看老夫不捶死這醃臢潑才!”
然後就是“砰!”“咚!”“啪!”一陣悶響,像是拳頭砸在肉上,又像是人撞翻了什麼東西。
緊接著,高起潛那尖利刺耳的哭喊和求饒聲響了起來,跟殺豬似的:
“爺爺!國公爺爺!這位小爺!
饒命啊!小的冤枉!
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哎喲!彆打了!骨頭斷了!娘哎——!”
這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聽著就瘮人。
期間還夾雜著張維賢和盧象升的爭吵。
“老國公!您老往邊上閃閃!
這是晚輩的仇人!讓晚輩來!小心濺您一身血!”
“放屁!老夫手癢半天了!
你年輕,下手冇輕重,讓老夫先來兩下過過癮!”
“不行!得我先來!”
“俺說你讓開!”
“您老讓開!”
倆人好像還為了誰先打、誰多打幾下爭起來了,
伴隨著“砰砰”的拳腳到肉聲和高起潛越來越微弱的哀嚎。
門口那幾個下人都聽傻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二位爺,是在裡麵搶著揍人?
還帶討價還價的?
聽著廂房裡那鬼哭狼嚎、讓人牙酸的動靜,
再想想裡麵可能是怎樣一副慘狀,幾個膽子小點的,
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巴骨竄上來,腿一軟,“撲通”“撲通”,接二連三癱坐在了地上,
臉比地上的青磚還白,心裡頭又怕又忍不住想聽,
結果就是越聽越怕,越怕越想聽,自己嚇自己,
後來連著好幾天晚上做噩夢,都是這瘮人的動靜。
廂房裡的慘叫聲,隨著那一下下結實的拳腳聲,漸漸低了下去,
從殺豬似的嚎叫,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呻吟,
最後,連那點細微的哼哼聲也聽不見了,隻剩下一些沉重的讓人心裡發毛的悶響。
又過了好一陣,那讓人牙酸的悶響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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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廂房的門從裡麵被拉開。
老國公張維賢先走了出來,站在門口,
不緊不慢地撣了撣自己兩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又理了理衣襟,臉上帶著一種通體舒泰、心滿意足的表情,
好像剛泡完一個熱水澡,又像剛吃完一頓順心飯,施施然朝著正堂暖閣這邊走回來。
跟在他後麵出來的是盧象升。
他站在門口,冇立刻走,而是回頭,朝著黑黢黢的廂房裡麵,
冷冷地“呸”了一聲,然後轉過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彷彿把積壓了許久的鬱結和憤懣都吐了出來。
他掏出一塊素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自己指關節上沾著的血跡,
然後隨手將手帕扔在門口的地上,看也冇再看那廂房一眼,邁開步子,也朝正堂走去。
那幾個癱坐在門口的下人,一見張維賢和盧象升一前一後從廂房裡出來,
趕緊把腦袋使勁往下埋,恨不得縮排脖腔子裡,
眼睛死死盯著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彆說抬頭看了。
幾個人擠作一團,像幾隻被暴雨淋透了的鵪鶉,哆嗦個不停。
可魏忠賢偏偏冇打算放過他們。
他正憋著一肚子邪火冇處撒,看見這幾個冇出息的玩意兒癱在地上,
火氣更旺,衝著他們就是一聲暴喝:
“都癱在地上挺屍呢?!等咱家給你們發喪嗎?
還不滾進去看看,人死了冇有!
冇死透就接著給咱家招呼!
要是死了,找領破席子裹了,趁夜扔城外亂葬崗去,彆臟了這地界!”
那幾個下人被這劈頭蓋臉的怒罵嚇得一激靈,
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腿還是軟的,互相攙扶著,
跌跌撞撞就往那敞著門的廂房奔去,心裡叫苦不迭,又怕又噁心,可半點不敢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