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輝騰軍不同。
“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這句古語,王孤狼、秦民屏、盧象升,乃至他們背後的鐘擎,都深以為然。
對已露出苗頭的敵人抱有任何仁慈或僥倖,
都是對未來,對即將在這片土地上展開的宏偉藍圖的不負責任。
因此,這場針對雲南地方勢力的“清掃”,執行得異常徹底,甚至堪稱冷酷。
偵察營的士兵們,換上了更適合山地行動的裝具,
以小隊為單位,像最耐心的獵手和最敏銳的獵犬,
循著潰兵留下的蛛絲馬跡,深入那些看似無路可走的絕壁幽穀。
他們攜帶著遠超這個時代的通訊和觀測裝備,
往往能在逃竄者自以為安全的地方,給予精準的打擊或包圍。
試圖憑藉地利負隅頑抗的堅決消滅,跪地乞降的則被捆縛押出,等待後續發落。
遼東兵和川兵,則負責控製要道、鎮守已平定的寨堡,
並協助後續跟上的隊伍,將那些躲藏在山林角落裡的零星殘敵,
像篦子梳頭一樣,一遍遍梳理出來。
而就在這軍事行動的鋒刃之後,另一股龐大而有序的“洪流”,已經開始蔓延。
雲南佈政使司下轄的各府、州、縣官員,帶著忐忑的心情,
在少量軍隊的護衛下,進駐一個個剛剛“平靜”下來的村寨、土司治所。
他們帶著統一印發的文告、田畝冊、戶籍簿,
開始宣講政策,登記人口,清丈土地,分發賑濟糧種。
更多的,則是從四川、貴州,乃至更遠的湖廣招募而來的流民、工匠,
以及從遼東、山東調撥而來的部分工程技術人員。
他們被稱為“拓殖隊”或“建設營”,在軍隊開辟出安全區域後,便蜂擁而至。
伐木的號子聲,開采石料的叮噹聲,測量人員的吆喝聲,開始在原本寂靜的山野響起。
一條條規劃中的道路,開始艱難地向大山深處延伸,
一座座規劃中的礦場、伐木場,開始建立初步的營地,
適合墾殖的河穀壩子,被迅速地清理、劃分,準備播下新的作物,
位於交通節點的驛站、倉庫、小型工坊,也在緊張的籌備建設中。
彩雲之南,這片古老豐饒卻又發展滯緩了太久的土地,
在經曆了一場短暫的“陣痛”後,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力量,
強行推入一個疾速改造與開發的時代。
四月的風,吹過滇池,吹過蒼山洱海,
也吹過剛剛經曆戰火洗禮的王弄山、阿迷州和無數不知名的山坳。
風中已不再僅僅是硝煙和血腥,還開始夾雜著泥土翻新的氣息、木材的清香,
以及一種充滿期待的勃勃生機。
軍事的清掃尚未完全結束,但建設的序幕,已然拉開。
時間倏忽,轉眼已至五月中旬。
昆明城的春日,在戰事的餘韻與建設的喧囂中悄然流逝。
原本屬於黔國公沐氏的府邸,如今成了整個雲南乃至西南片區某種意義上的“神經中樞”。
高牆之內,昔日的亭台樓閣、曲徑迴廊間,
瀰漫的不再是勳貴之家的奢靡安逸,
而是一種混合著紙墨、汗味、激烈爭論與嶄新概唸的奇特氣息。
這裡舉辦了一期又一期“乾部短期培訓”。
最初,隻是鐘擎身邊核心團隊的小範圍會議,
後來規模逐漸擴大,從四川、湖廣調來的基層官吏,
雲南本地一些主動投靠或經過甄彆的士子、吏員,
甚至軍中有一定文化基礎的軍官,都被分批送入這座昔日王府,
接受為期十數日到一月不等的“再教育”。
最初幾期,幾乎是鐘擎一人的“獨角戲”。
他站在臨時佈置的講堂裡,麵前黑壓壓坐了一片“學員”。
冇有之乎者也的聖賢語錄,冇有駢四儷六的官樣文章。
鐘擎用他那口已相當流利的官話,
在簡陋的黑板上寫寫畫畫,侃侃而談。
他談“組織效率”,談“基層組織建設”,談“土地政策與生產力”,
談“初級工業化與資源調配”,談“社會動員與思想統一”。
他將複雜的治理理念,拆解成一個個淺顯的比喻、生動的案例,
甚至是一些聽起來離經叛道卻又直指核心的“金句”。
“什麼叫管理?
不是當官做老爺,是服務,是協調,
是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地方,把有限的資源用到最該用的地方!”
“土地不是用來讓地主收租享福的,是用來長糧食、活人命、養國家的!
怎麼讓地多打糧?
水利、良種、肥料,還有最關鍵的一條,
讓種地的人覺得這地真是自己的,打多了糧真是自己的!”
“咱們為什麼能打勝仗?
裝備好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當兵得知道為誰扛槍,為誰打仗!
思想通了,一人能頂十人用,思想不通,十人不如一人。”
“彆老想著讀死書,考科舉,當清流。
算術重不重要?地理重不重要?
知道怎麼修路架橋、開礦冶鐵、防治瘟疫,重不重要?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學問,是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讓國家強盛的學問!”
這些話語,如同滾油中滴入冷水,在學員中激起了巨大的反響。
有人如醍醐灌頂,奮筆疾書,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有人將信將疑,私下爭論不休,
也有人暗自皺眉,覺得這位王爺所言,雖有些道理,卻總有些“非聖無法”的味道。
但無論如何,一種迥異於傳統儒學教條和官場規則的思維方式,
開始強行植入這些未來將在基層發揮作用的“乾部”腦中。
後來,聽課的人越來越多,花廳坐不下,
便移到更大的庭院,甚至沐府的演武場。
連昆明城內及周邊衛所的一些中高階武官,
在好奇與上峰若有若無的壓力下,也陸續前來“旁聽”。
他們聽著那些關於“政治工作”、“後勤保障”、“軍民關係”、“情報與偵察”的課程,
初時覺得新奇甚至滑稽,慢慢地,結合近期的戰事見聞,
尤其是輝騰軍那摧枯拉朽又迥異傳統的戰法,不少人心中漸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