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遠壩的晨霧尚未散儘。
秦民屏與盧象升站在一處緩坡上,望著遠處壩子邊緣隱約晃動的旗幟和人影。
那裡是普名聲派出的前哨,約一千多餘騎,混雜著數百步兵,
正依托一片稀疏樹林與田埂,窺探著官兵的動向。
這些人馬衣甲雜亂,但動作矯捷,顯然是彝兵中的精銳。
“是普名聲的‘馬隊’。”
秦民屏放下望遠鏡,遞給身旁的盧象升,
“彝人養馬多為馱運,不善騎戰,這應是其麾下最拿得出手的騎兵了。
看其佇列鬆散,馬匹矮小,意在騷擾遲滯,探我虛實。”
盧象升接過望遠鏡仔細觀察。
他第一次親身麵對西南土司的兵馬,胸中一股熱流湧動,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遼東邊軍常年與建奴鐵騎廝殺,眼前這鬆散的一千來騎,在他們眼中破綻百出。
盧象升壓下心頭的躍躍欲試,問道:“秦將軍,如何打?”
秦民屏指了指壩子地形:
“壩子平坦,利於馳騁,但範圍不大,東西兩側有丘陵。
彼騎羸弱,正可示敵以弱,引其來追。
我觀其陣後裡許,有一道乾涸河床,岸高土鬆,不利騎兵馳突。
盧將軍,你率遼東騎兵,正麵接戰,稍作接觸即伴敗,將其誘過河床。
我率白桿兵一營,已預先埋伏於河床東側丘陵之後,待其過半,即截斷其退路。
你部返身擊之,我部攔腰沖斷,可儘殲此股,挫其銳氣。”
盧象升眼睛一亮:
“誘敵深入,兩麵夾擊!末將領命!”
他轉身對親衛道:“傳令,遼東弟兄,全體上馬!”
命令傳下,那五百餘遼東邊軍迅速從臨時歇馬的樁繩上解下戰馬,翻身而上。
動作整齊,頃刻間便從靜立的步兵轉為肅殺的騎隊。
這些遼東戰馬雖不是最上等的河曲或三邊馬,
卻也骨骼粗大,肩高普遍比當地滇馬高出近一尺,
馬上的軍士披著鑲嵌鐵片的棉甲,手持長矛,腰挎戰刀,
馬鞍旁還掛著統一製式的步騎槍和數支短矛,但此刻皆未取出。
按照預定方略,首戰以冷兵器破敵,更快,也更震懾。
秦民屏看著那一片瞬間煥發出彪悍氣息的遼東騎隊,不由點了點頭。
遼東軍真是精銳,上馬能衝陣,下馬可結營,不愧是跟建奴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
他麾下的白桿兵雖也悍勇,長於山地步戰,但能騎馬作戰的卻不多。
盧象升也已騎上一匹青鬃戰馬,手中提著一杆精鐵長矛,
這是出發前輝騰城軍械坊按他的臂力特意打製的,比製式長矛更重,矛刃更闊。
他感受著身下戰馬的力量,胸中豪氣頓生,對秦民屏抱拳:
“秦將軍,末將去了!
白桿兵威名,末將在遼東亦有耳聞,今日能並肩而戰,幸甚!”
秦民屏回禮,沉聲道:
“盧將軍小心。
遼東鐵騎威名,今日正好讓這些坐井觀天的土酋見識見識。依計行事!”
嗚——低沉的號角聲在遼東軍陣中響起。
盧象升長矛前指,五百餘騎緩緩啟動,由慢而快,如同一股鐵灰色的洪流,
向著壩子邊緣那一千多彝兵騎隊壓了過去。
馬蹄踏在初春略濕的泥土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雷鳴。
對麵樹林邊的彝兵顯然冇料到官兵會直接派出如此規模的騎兵,且馬匹如此雄健。
一陣騷動後,彝兵頭目呼哨一聲,約兩百騎稀稀拉拉地迎了上來,
剩下百餘騎下馬,依托樹木張弓搭箭。
這是他們慣用的戰術,騎兵擾敵,步兵遠端支援。
雙方距離迅速拉近。
彝兵騎手發出尖銳的呼喝,揮舞著彎刀、長柄斧,試圖憑藉個人勇悍纏鬥。
他們身下的滇馬靈活,但爆發力和衝擊力遠遜。
盧象升衝在騎隊最前,眼看雙方即將接刃,他大喝一聲:
“擲!”
身後數十名精銳騎兵奮力將手中短矛奮力投出!
這是遼東邊軍對付輕甲或無甲敵人的慣用招式。
數十根短矛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瞬間將衝在最前的數十彝兵連人帶馬釘翻在地!
慘嚎聲與戰馬嘶鳴響成一片,彝兵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拔刀!隨我殺!”
盧象升將長矛交於左手,右手“鏘”地抽出腰間厚背戰刀,刀光如雪。
他雙腿一夾馬腹,青鬃馬長嘶一聲,猛地加速,
直接撞入因同伴死傷而稍顯混亂的敵騎當中。
刀光閃過,一名揮斧劈來的彝兵頭目連人帶斧被劈得倒飛出去,鮮血狂噴。
遼東騎兵緊隨主將,如同一群凶猛的獅子衝進了羊群,瞬間將迎上來的彝兵騎隊衝得七零八落。
滇馬在遼東戰馬的衝撞下紛紛驚退,馬上的彝兵雖勇悍,
但裝備、訓練、馬術均處下風,往往交手一合便非死即傷。
“退!快退!”
彝兵頭目見勢不妙,呼哨著拔馬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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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餘的數百來騎也跟著調頭,向那乾涸河床方向倉皇退去。
下馬的彝兵弓箭手射出一陣稀稀拉拉的箭矢,
大多被遼東騎兵的棉甲和圓盾擋開,造成些許騷擾而已。
“追!勿令走脫!”
盧象升揮刀大喝,率領騎兵不疾不徐地追了上去,
保持著壓迫,卻又不立即追上殲滅,正合誘敵之策。
彝兵殘騎丟下數百具屍體,狼狽不堪地逃過那道寬闊的乾涸河床。
河床底部坑窪,兩岸是近一人高的土坎,衝下來時尚可,想再衝上去就難了。
大部分彝兵隻顧逃命,衝過河床後便向己方大營方向狂奔。
就在最後幾十騎堪堪衝上河床對岸時,東側丘陵後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銅哨。
緊接著,無數矯健的身影如猿猴般躍出,正是埋伏已久的白桿兵!
他們速度極快,三人一組,兩人持加長加粗矛頭帶倒鉤的白杆長槍猛刺馬腹,
另一人持刀盾專砍馬腿。
更有數十名臂力強勁者,擲出特製的短柄飛梭,專打人馬麵門。
慘叫聲再次響起,正在艱難爬坡的彝兵騎隊頓時人仰馬翻,亂作一團。
河床成了死亡陷阱,前有白桿兵截殺,後有遼東鐵騎追至。
盧象升見狀,知道時機已到,長刀一舉:
“弟兄們,殺回去!一個不留!”
遼東騎兵齊聲怒吼,返身殺回,與河床對岸的白桿兵前後夾擊。
戰鬥很快變成一邊倒的屠殺。
殘存的彝兵或被長矛捅穿,或被戰刀劈倒,或被白桿兵拖下馬來亂刀砍死。
不過一刻鐘,一千度彝兵前哨,除寥寥數騎仗著馬快路熟鑽山逃走外,全軍覆冇。
乾涸的河床上,倒斃的人馬屍體和折斷的兵器旗幟,鋪了一地。
盧象升勒住戰馬,身上濺滿敵血,胸膛微微起伏。
他環顧戰場,隻見白桿兵正在秦民屏指揮下,
熟練地補刀、收集首級、繳獲完好的兵甲馬匹。
動作乾脆利落,隱隱透著一股百戰老兵的森然煞氣。
秦民屏提著仍在滴血的長柄戰刀走來,對盧象升點點頭:
“盧將軍勇猛,遼東騎兵名不虛傳。
此戰,開門紅。”
盧象升甩了甩刀上的血,由衷讚道:
“秦將軍用兵如神,白桿兵矯捷善戰,末將佩服!”
他看著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白桿兵士,他們手中的白杆長槍明顯與舊式不同,
杆身更粗,槍頭更長,帶有放血槽和倒鉤,顯然是重新設計打造的殺器。
腰刀和藤牌也更為精良。
秦民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
“殿下恩典,換了新傢夥。
不然,光憑以前那些破爛,可經不起這般廝殺。”
他望向開遠壩深處,那裡是阿迷州城的方向,眼神漸冷,
“這點開胃菜,普名聲該嚐到滋味了。
傳令下去,就地休整半個時辰,掩埋屍體,然後向前推進十裡紮營。
明日,兵臨黑山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