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請看,這片田原先全是那吳應韶的侵占的,多好的地啊,就這麼被占著,給朝廷帶來多大的損失,幸好本官及時撥亂反正”
邵陽縣郊田壟間,張大這回終於穿著件不用左扯右拉的合身官服,隻是此時他依舊不像個官,順著田埂,不顧泥濘潮濕,泥土汙穢,親自下田給一旁的王承祖指點起來
王承祖便是湖廣巡撫衙署派來的宣慰使,隨行還有文吏兩名、親衛五人
“本官接掌邵陽,第一樁事便是清田冊、核地畝,如今那些貪官汙吏瞞報的、侵占的,全給扒拉出來登記造冊,日後我們再去催糧也更容易不是?勞煩大人替我轉告巡撫大人,來年的糧稅定然不會拖欠的”
張大挺直腰桿,很是自豪,當著王承祖的麵便開始邀功,而王承祖聽後也不擺官架忙拱手陪出假笑
“自然自然,張大人年少有為,治事有方!實在是百姓之福,朝廷之幸!”
“哪裡哪裡,這都是為我主明朝廷分憂解難,儘一片孝心嘛”
兩人又是一陣虛與委蛇,若此刻有知情人聽了兩人如同摯愛親朋般的謙虛對話定會狂笑不已
隻因這王承祖在別處向來借著巡撫衙署的名頭趾高氣昂,到了州縣衙署,更是少不得要索些紙筆炭敬、擺些官威,可到了這邵陽縣,他半分不敢造次。
縱使王承祖冇學過量子力學,也知道身旁這個客客氣氣和自己說話的男子處於歸順和造反的疊加態,王承認自然不會傻到和他擺譜,要知道人家靠著三十幾個漢子就能端了府衙,自己真把他逼急了說不定就得cos起事時祭旗用的牛羊
而張大也老實很多,畢竟他也真不想這時造大明的反,所以他一心要在這使者麵前表忠心。
話說那王承祖到邵陽的第一日,張大便不顧眾人反對,執意領著自家佃戶、鄉勇頭目立在城門下迎接,城牆之上插滿了青色“明”字旗與赤色軍旗,甚至還有青布橫幅扯了數條,上麵寫著“恭迎王宣慰蒞臨察視”“仰仗朝廷恩庇,邵陽百姓安堵”之類的話
這是張大從上一世學來的手段,果不其然,那使者看了很是歡喜,喜笑顏開的合不攏嘴(其實是被嚇得)
是故兩人這些日子相處倒也客客氣氣,相安無事。
本書首發.,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隻是客氣歸客氣,差事終究要辦的。
這幾日,他在張大等人陪同下,先是去了糧倉,倉內果然如張大書信中所言,僅餘少量陳米,餘者皆稱被陶珙、吳應韶還有“某些貪官”貪墨殆儘,張大還特意遞上一本厚厚的帳本請他查驗,王承祖那時隻是僵硬的笑了下,然後便擺手說信得過張大。
廢話!人家就算倉中有糧不交又如何?自己真看出帳本破綻又能如何?孃的,接了上頭這麼要命的差事,還是眼不見心不煩,順水推舟為好
接著幾人又去了縣署,竟撞見了吳應韶的小女兒吳蓮兒,她立在廊下,神色有些不自在,對著自己眨眼示意,此時她身邊隻有一個自家老僕婦伺候,院中還有兩名張大的親眷婦人看守,王承祖見狀隻隨口慰問了幾句,便匆匆避開,不願多提——自己何必沾這麻煩。
然後王承祖又在縣城裡到處轉了轉,邵陽縣比他來時想的安穩太多,聽那些倖存的家眷說張大在邵陽縣殺了很多人,如今看來應該是假的,整個邵陽縣冇有兵荒馬亂的破敗,流浪饑民更是寥寥,甚至比襄陽城中的流民少了數倍。
隻是……隻是此時縣城裡處處都在大興土木,特別是圍著城牆忙得熱火朝天——原有夯土城牆的牆垛被加高加厚,補砌了破損的磚麵,每百步又臨時搭起木質望樓,城牆根下挖了三尺深的簡易壕溝,溝邊堆著尖木、石塊……每當看到這些時王承祖都會裝傻充愣不想多問,直到有個扛著粗木、搬著磚石的民夫從他身旁匆匆走過時,張大都覺得過於尷尬,淡淡解釋道
“最近四周鬨匪患,為了護住百姓,保衛朝廷的縣城隻能如此了”
“極是極是,大人真用心良苦”
王承祖不想問為什麼冇錢冇糧還能修繕城牆
為什麼缺這缺那還能讓鐵鋪日日打鐵
為什麼士卒缺發軍餉還能天天在縣中巡邏,情緒高漲
更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張大知道自己來了一邊裝成忠臣一邊連裝都不裝一下
或許是覺得再在縣裡待下去自己要被滅口,王承祖又提議去縣外看看農事如何
張大欣然答應,於是就發生了開頭那幕
此時雖已過了秋收農忙,田間卻依舊熱鬨。
農戶們或是在翻耕田地,或是堆製糞肥,還有些婦人孩童在田間撿拾遺落的稻穗,更有幾夥人在疏通鄉間溪渠、修葺塘堰,引山泉溪水流向田壟,一派忙碌景象
見張大走來,田間的百姓紛紛放下手中活計,圍上前來
“張大人來了!張大人來了!大人快去俺家坐坐”
“大人,俺給你磕頭了,謝謝大人給俺們分田,往後大人讓乾啥就乾啥!”
這些人多半是當初跟著張大起事又分到田的流民,說話時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大,得到張大迴應後又轉頭瞥向王承祖時,眼中卻帶著淡淡的敵意,對王承祖這樣的外地官員很是戒備
他莫不是來這想搶田的?
定不能讓這些官員當權,否則辛苦拿來的土地定會很快被收回去的
王承祖也自覺無趣,不過一會便離開田壟,又隨張大去了鄉間鄉紳家中,那些鄉紳地主對王承祖的態度好很多了,隻是依舊分寸拿捏得極準,自己有意無意的出言試探,鄉紳們總是迴應的滴水不漏,似乎不願與自己深交
奇哉怪也!
王承祖心中驚濤駭浪。
從張大八月底殺官占城,到訊息傳至武昌湖廣巡撫衙署,再到撫台大人宋一鶴派他前來,前後不過一月有餘,這短短一個月,張大竟讓邵陽縣內外,無論是佃戶流民,還是鄉紳地主,都暫時安於他的治理?僅憑分田免賦、保地主田產?
要真這麼容易早就天下太平了!
於是王承祖便有些好奇的問張大他們為何能如此歸順於你,而張大隻是說了句“將心比心”
一股寒意從王承祖腳底直衝頭頂,他看著眼前談笑風生甚至有些刻意在討好自己的張大,隻覺得此人深不可測,日後定是個大禍患。
“此地不宜久留,得趕緊回去向撫台大人復命!”
王承祖正這麼想著,張大的聲音再次傳來
“王大人看遍了縣裡裡外,還有什麼想看的地方嗎?”
王承祖忙回過神,連連擺手:“都好都好,邵陽縣出了個張大人真是大幸!”
正當他想再誇幾句便打算向張大告辭跑路時,張大居然很熱情的對王承祖說出下一個考察地點
“既然如此,那便再請大人看看縣兵吧,這回都是招了鄉裡弟兄們當,定然不是之前那些酒囊飯袋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