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穿越者,張大其實並不幸運,他冇有係統,既不是權傾朝野的文官,也不是擁兵自立的武將,更冇有穿到什麼皇子皇孫身上,所謂的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與他一點關係冇有
他穿越的物件隻是一個剛剛死了親爹,就連自家佃戶甚至親弟弟都不太服從自己的十七歲男子
手下唯一有的,不過是幾十名鄉勇,幾十名佃戶,還有些誌同道合的同鄉朋友
然而就靠著這些人物,明明昨日還是在田間打算要是起事不成就立馬自刎免受折磨的田舍郎,今日就站在府署門口,站在起義人群的最高處發號施令
“張文,你帶人即刻前去武庫!守死大門,點清刀槍、弓箭、甲冑,造冊登記……”
“孫民,李丹你倆多帶些手腳乾淨的百八十人去糧倉!先封倉,定要先封倉!我親爹從墳裡爬出來都不能讓他搶,明白嗎?等局勢穩定後分糧時少不了他們的!”
“劉病活,孫六,周狗,王腿你四人帶我家中那些佃戶分四路去控製縣裡四門!不許進也不許出”
“小諸葛你………”
張大越說越順暢,身份從田舍郎漸漸的轉變成此處新一任的話事人
隻能說明這一切都是命運使然吧
如果他不是未來的穿越者,如果他不知道張獻忠不久就會攻陷寶慶府,殺官掠民(尤其是張大這種有田有糧的地主)
不知道將來李自成的大順軍與大明軍隊會在此處混戰討伐
不知道日後清兵入關,南明與清又在互相攻陷,寶慶府五攻五陷
甚至到了康熙年間,吳三桂又反了,在此地又是一陣燒殺掠奪……
張大或許就不會這麼著急造反
更何況這還冇算上天災,這還冇算上瘟疫
(
這麼一對比,張大覺得造反存活的機率還是要大些的
……
“粗鄙的混帳,你們……你們這是要拉本官哪去!?斷頭飯要有酒!要有酒!”
被李二一腳踢暈的吳應韶醒來後連臉上血跡與鞋印都冇擦乾淨,便被兩鄉漢架著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挪動
這回就連他的烏紗官帽也不知是被何人搶去
一行人並未走遠,隻是轉入縣衙建築群深處——知縣廨,也就是明代知縣日常居住的內署後宅,隻是此刻一片寂靜,宛若死宅
到了內宅朱漆門前,吳應韶瞳孔驟然一縮。
隻見兩名鄉漢已經先到了自家門口,立在門口持刀把守
而且還在說一些關於他妻子與女兒的汙言穢語……
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頭頂,吳應韶瞬間渾身冷汗直流
流民造反,多數會先搶糧倉,士卒譁變則是掠庫銀
可那張大不同,他家本就是仁風都大地主,家中有田有糧,不缺吃喝,不缺銀錢
那他的需求是什麼?
毫無疑問,說不定此時自己家眷已經衣不蔽體,飽受侮辱……
“啊啊啊啊!!!”
吳應韶腦中瞬間閃過無數慘烈景象,嚇得魂不附體,雙腿一軟幾乎癱倒,用後背死死抵住兩名鄉漢的推搡,牙關打顫
他不敢問,也不肯邁進門檻
“縣爺,進去吧,別讓俺們難做。”左側鄉漢粗聲道,又晃了晃手中大刀
兩人合力一推,吳應韶踉蹌跌進門內,膝蓋磕在門檻上,又是一陣鑽心劇痛。
“夫人!秀兒!蓮兒!”好不容易進了門,他顧不得疼痛,用儘全力嘶啞嘶吼,“都出來!全都出來!”
內堂腳步紛亂,一群人跌跌撞撞奔出。
還好,一個人都冇少,而且都是穿著衣服的
為首的是知縣夫人,四十上下,綾羅裙裝皺亂,髮髻鬆散,雙眼紅腫滿麵淚痕。
身後跟著兩個兒子,長子次子皆年近弱冠,接著是個年輕侍妾,最末尾跟在侍妾身後的則是他年僅十六歲的小女兒吳蓮兒
一見吳應韶,全家瞬間放聲大哭,哭聲撕心裂肺
吳應韶強撐著撲上前,雙手拚命護住家人,聲音抖得不成調
“莫哭……都還好嗎?有人打罵你們不曾?宅中可有人亂來?”
婦人撲到他身前,抓住他衣袖泣不成聲
“我們在家忽聞外麵喊殺震天,不多時便有一群拿兵器的鄉民進來,隻將咱們全家拘在正堂,不許出門、不許喧譁,除此之外,並未打罵,也不曾……”
吳應韶猛地一怔,抬眼掃視全家,隨即懸在半空的心轟然落地,劫後餘生的慶幸湧遍全身,他反覆喃喃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又是哭鬨一陣後,吳應韶被家人拉著坐回正堂,連續嚥下兩三大口茶水麵色這纔好了幾分,於是開始悔恨得渾身發抖,恨聲道
“天殺的反賊!朝廷讓我治理一縣,治來治去,到頭居然被個毛頭小子給反了!虧我當初還罵阮之鈿(穀城知縣)老眼昏花識人不明……”
正當他帶著悔恨哭腔要細說府署中發生的一切時,宅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
滿室哭聲戛然而止,一家人瞬間噤若寒蟬,驚恐望向門口。
逆光中,少年身影緩步走入,正是張大。
他身後跟著四五名漢子,身上披的是從縣衙武庫取出的布麵甲、棉甲,腰挎腰刀、手持長槍,已初具軍容
而張大扯去吳應韶的官服後並未再穿上,此時他依舊穿著從鄉裡帶來的一身粗布短打,隻是腰間多了柄製式腰刀
張大神色沉靜,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吳應韶身邊那小女兒身上,似乎有些驚訝
好美的女郎
咳咳,這個時候不能這樣
正值青春期的張大有時會激素上頭,總是會控製不住心中那股陽剛之氣
“知縣大人不必驚慌,”張大聲音趨於平淡,“我有言在先,禍不及家人,今日隻是來與你談一樁事的。”
吳應韶臉色發白,仍強撐官威,對家人低喝
“你們都退入後堂,不許出來!”
家眷們惴惴不安退入內室
張大逕自走到客椅坐下,目光平靜望向吳應韶,心不在焉說道
“知縣大人你那小女兒生得清秀嬌憨,很是惹人憐愛啊,多大了?”
這話吳應韶聽了隻覺得是滔天的侮辱威脅,瞬間便臉色鐵青,牙關緊咬,一言不發。
張大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激素上頭失言了,夾了夾雙腿,咳了兩下,自顧開口
“吳大人,我從府署出來,糧倉武庫隻是派人前去,而我卻第一時間便來你這知縣內署——你可知是為何?”
吳應韶抬眼,最後一絲求生希冀熄滅,反而梗起脖頸,硬氣起來
“賊就是賊,裝得再體麵終究是賊,你讓人動手就是”
張大輕笑一聲,並不動怒:“大人硬氣!今後我若能在湘中站穩腳跟,定要給吳大人立傳,名留青史嘞!”
“隻是……”張大突然停頓一下,有些不懷好意
“大人死後,府上家眷如何是好?俺能夾住雙腿管住自己,不一定能管住手下弟兄啊,要不大人與俺做個交易,俺保你全家無事”
聽聞此言吳應韶猶豫了,自己勤學苦讀幾十年,好不容易考上當了知縣卻遇到這種事,自己死也罷了,關鍵是不能讓吳家斷後
見吳應韶猶豫的似乎心動,張大身子微前傾,將一本罪書遞給吳應韶
“知府大人已經先您而去了,美中不足的是他冇有當眾認罪——所以您待會得受累點幾下頭……大致過程就是不久會有人將吳大人也帶出去,然後當著縣裡百姓的麵念著你的罪過,隻要大人不去管他唸了什麼、自己有冇有做過這事,儘數承認……作為回報,我絕不禍及你家人,不僅不傷他們分毫,還派人護送他們平安返回你老家,甚至日後吳家落魄了,還能再來找我,我定然給他們個衣食不愁的美差”
吳應韶直視著張大那副深邃黝黑的眼睛,這讓他想到了藏在他書房最深處也是他最為喜愛的一幅畫,那是一副惡虎下山圖,其中那隻瘦骨嶙峋注視著自己的老虎目光居然與麵前這個少年的目光一模一樣……吳應韶一時有些恍惚了
縱使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比那些隻知燒殺搶掠姦淫官妻的流寇可怕許多,居然想要名正言順占據邵陽,站穩根基
甚至日後說不定要比那反賊張獻忠李自成之輩更為難纏
然而這一切與自己無關了,如今最為重要的還是傳宗接代,莫要斷了香火……
“你保證?”吳應韶聲音發顫,“保證我全家老小,都能平安離去?”
張大語氣篤定,“日後我成了知縣知府,犯不著為了出氣,便濫殺婦孺壞了人心吧?”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幾名鄉漢罵罵咧咧持刀進門,見張大也在此處吃驚之餘便收斂起姿態恭敬的對其行禮,張大示意幾人先去屋外,接著他們便果真神色肅然的站在門外靜靜等候
吳應韶渾身一顫,接著又長嘆一聲,滿眼悲涼
“我為官多年,最終竟栽在你一個裡長手中……我想做個明白鬼,你究竟是如何做成此事的?”
張大沉默片刻,聲音低沉的開始回憶往事
“我爹當初為少納賦稅而瞞報近百畝良田,作為知縣你是知曉被髮現的下場,可惜不幸還是被當地的糧長髮現,糧長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藉機敲詐,居然想要我爹十之**的土地,這麼個亂世,無論是上交土地還是硬撐到底都是死路一條,我爹就在擔心受怕中活活氣死…………
父死之後,債務、裡長之責全壓在我身上,交不交糧都得死…………於是我先與鄉裡幾家大戶通氣,聯合他們一同故意抬高地租,逼得佃戶流民走投無路。
恰逢張獻忠復叛,天下震動,縣裡要編練鄉勇,我藉機多招了些可靠冇飯吃的弟兄。後來朝廷加征練餉,層層盤剝,鄉裡那些佃戶耕民徹底活不下去,隻等一個由頭便會起事。”
吳應韶瞳孔一縮,恍然大悟道
“所以你是故意煽動流民鬨事,再以押送亂民為名,帶鄉勇進城,最後突然調轉矛頭衝入府署,裡應外合!?”
張大笑著點頭,很是慶幸和自豪
“說實話,一兩句話便能說完的法子能有多好?這法子很是粗陋,我自己都不敢信能成事,不瞞你說,先前那柄在你臉上揮舞的短刀是我留給自己的……唉,隻能說這大明朝當真要完了”
聽完,吳應韶站起身仰天長嘆,滿眼苦澀
這一瞬間,他想痛罵張大,想詛咒張大,想與張大拚命搏殺,想向張大求饒保全性命
然而這一切都冇發生
“你……動手時不要讓我家眷看到”
吳應韶遲疑許久緩緩說出此話,張大正要應聲,內室簾幕卻被猛地被掀開。
吳應韶那十六歲小女兒吳蓮兒掙脫,哭喊著衝了出來
小姑娘生得玉雪清秀,眉目乾淨,穿著件粉色襦裙用儘力氣朝張大輕捶打,啞著嗓子哭
“不準欺負我爹……你放開我爹!”
她力氣微小,捶在身上毫無痛感,張大見狀,隻是輕輕抬手,示意身旁鄉漢不必阻攔,任由她發泄片刻。
“蓮兒!回來!”吳應韶大驚,拚命將女兒拉回懷中。
此時一家人全都衝了出來,抱作一團,哭得撕心裂肺,生離死別之痛溢於言表
張大神色平靜,並無怒意,隻是站起身不再多留……
不多時,知縣內署門開啟
吳應韶一身淩亂,麵色死寂的緩步走出
他怎麼也想不到,數年後崇禎走到小煤山上那顆歪脖子樹時的神態動作,也與他無差一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