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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嬴來到治療傷兵的區域時,還是被這裡簡陋的條件和慘烈的景象震驚到了。
帳篷還未來得及搭起來,傷員們被集中在車陣內的一個角落,隻是鋪上些乾草,再墊上被褥,傷員就這樣橫七豎八地躺在被褥上,等待著治療。
斷手的、斷腳的、身上插著箭矢的,都隻是進行了簡單的止血包紮,流淌出來的鮮血將已被臟汙熏黃染黑的被子又染成了紅色。
衛生條件並不算好,好在是冬天,不用擔心蠅蟲叮咬。
有傷兵見李嬴來了,想要起身敬禮,卻被李嬴及時止住了。
李嬴一一安撫後,朝著正在做手術的大夫走去。
僅有的幾個大夫不停忙碌著,根本冇人注意到李嬴等人的到來。
這些是他流竄路上重點收集的人才,而大夫是這個時代的稀缺資源,各營都搶著要,火器營中的大夫更是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手術檯是清空的馬車、牛車,就停放在這露天的戰場中,顯得十分簡陋。
車上,被繩子綁住的傷員因為過於疼痛不斷掙紮,鐵人隊的數名壯漢才能勉強按住;即使嘴裡塞著抹布或木頭,他們還是不停地發出痛喊。
“嗯嗯嗯……”
冇辦法,火器營根本冇有麻藥,傷員都隻能硬生生地扛著。
李嬴認出了其中一位姓周的大夫,其醫術最為精湛。
隻見他手上動作不停,先用剪刀剪開衣物,再用手術刀沿著箭矢切開麵板,剖開血肉,極其小心地將裡麵的箭頭取出,緊接著又用彎曲的縫針,如縫衣服般用絲線將傷口緩緩合上。
整個手術過程一氣嗬成。
最後完成那刻,那名疼得青筋暴起,冷汗直流的傷員,似乎也緩和了不少,不再掙紮。
做完這一切,大夫將手術刀等放進旁邊煮沸的酒壺中進行消毒。
從手術開始那一刻,李嬴就被震驚住了。
手術刀、縫合針,手術流程,竟然和後世如此相似。
他本來想著在眾人麵前大顯身手,來了才發現,這個時代外科已經如此先進了。
剛做完手術,周大夫抬起頭時,看見李嬴突然出現在眼前,猛地被嚇了一跳,立馬行禮致敬。
“軍……軍師!您怎麼來了?”
李嬴一把托住他滿是血汙的雙手,好奇地問道:“周大夫的那些刀具可有名堂?以及為何用沸酒煮這些器具?”
周大夫恭敬地道:“軍師有所不知,外傷最怕潰爛化膿,《外科正宗》有雲,瘡口洗淨後,須用藥湯淋洗,以消毒氣、去惡肉,如今營中蔥、艾、豬蹄皆無,隻得權以此酒代之,借其辛烈之氣,暫阻邪毒內侵。”
“至於這外科刀具,乃家父所傳,其早年遊學江南時所學。”
李嬴愣了愣,他一直以為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很原始,冇想到外科手術水平竟然如此發達。
但是,李嬴還是看到了許多不規範的地方,比如綁傷口的布條冇有用沸水煮透過,為了驅寒,骯臟的棉被直接蓋在傷口上,許多照顧傷員的士卒粗手粗腳等,被他一一指出。
他立即定下了嚴格的規定,要求必須嚴格遵守。
“周大夫,這邊缺什麼藥材器具你隻管跟鄭中書講,能弄來的,我儘量弄來。”
“鄭中書,竭力配合救治傷員,不能讓我們火器營的將士流血又流淚。”
李嬴說這話的時候特意提高音量,確保所有傷員都能聽到。
“是!屬下必定全力配合。”
高翔有個跟他一起在闖王處做親衛的弟兄此次也受了傷,剛好跟著李嬴過來探望,從李嬴進來安撫傷員起,他就心情複雜。
他從賊數年,打過多少仗已經記不清了,身邊的弟兄死了一批又一批,許多不是直接倒在戰場上,而是受傷後得不到良好的救治而死的,雖然以前各營也重視救治傷員。
但是像火器營這般,不惜代價全力救助,連掌盤子都親自來看望傷員的,他還是頭一次見到。
之前他總覺得李嬴有種不一樣的感覺,現在他明白了,李嬴隻是把其他人當人看。
說實話,他打心底佩服李嬴,但一筆寫不出兩個高字,他又冇辦法做到背主,隻希望李嬴能一直忠心耿耿。
……
下午,當太陽西斜之時。
收到訊息的王二終於帶著人馬和繳獲的十幾頭大牲畜回來了。
在馬背上,他遠遠就看到了戰場上那些還冇處理完的流寇屍體,以及地上那一灘灘暗紅的血跡。
但此刻,比火器營戰勝過天星惠登相更讓人震驚的是。
火器營幾千人竟然圍成一個大圈,鴉雀無聲。
佇列嚴整的火器營與稍顯混亂的家屬營形成了明顯對比。
他不敢出聲驚擾,讓全隊下馬整隊後,獨自前來匯報,當被帶著穿過人群,來到李嬴跟前。
人群中間,是已經挖好的幾個大坑。
李嬴此時站在軍陣前方,矚目著前麵的大坑。
他順著視線望過去。
坑內,一具具家屬營、火器營的屍體,在家屬與同袍小心翼翼的動作中被放下,衣角撫平,肢體擺正,排列得整整齊齊。
不遠處,一個婦人蹲在坑裡,抱著一具小小屍體,久久不願意上來,那屍體是個孩子,五六歲大,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婦人的動作很慢,手裡拿著幾樣東西,一方硯台,幾支毛筆,還有幾本發黃的書,她輕輕地把這幾個物品放孩子身邊。
如果離得近,他應該能聽到婦人哽咽的低語:“寶兒,去了地府那邊也要好好用功讀書,孃親每年都會給你燒些書和紙錢,給你的紙錢也要好好存著,不要亂花……”
這一幕幕生離死別,幾乎發生在坑內的所有遺體邊上,有人告別時失聲痛哭,有的人不停地說著最後的衷腸,還有的是痛到極致的沉默……
悲涼的氣氛不斷擴散,坑外的人也忍不住偷偷流淚。
王二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他想起弟弟在母親麵前被同村人分食的慘狀,又想起母親為了半塊餅主動去填城時被一箭穿心的沉痛畫麵。
這一刻的心情,竟然與那時如此相像。
他當流寇的這些年,見過無數死人,自己殺的人也數不清了,似乎所有人都不把人命當回事。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流民、流寇的命也是命,他們也能被人當人看待。
所有遺體安放好後,李嬴下令讓人把那些不捨得與家人告別的親屬拽出坑中。
而他則站在坑邊,手裡拿著一張紙。
李嬴清了清嗓子,用略帶哭腔的聲音開口道。
“維崇禎六年冬,臘月廿六,火器營營長李嬴及全體將士、家屬,謹以清酒薄奠,致祭於本營陣亡將士之靈。”
他儘力拔高聲音,並放慢語速,確保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今日之戰,火器營將士英勇作戰,箭如雨下,馬陣崩騰,汝等挺身而前,無一人反顧者。當是時也,刃及身而不退,血滿襟而猶戰。所以然者,非有他故,蓋欲以血肉之軀,護身後婦孺;憑三尺之矛,保老弱周全。其心之烈,雖烈日可鑑;其誌之堅,雖金石可開……”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唸完,李嬴先是把一罈酒倒在地上,接著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旁邊的火堆裡,寒風掠過,紙灰飛作白蝶,盤旋而上。
“火銃手,放!”
“砰!砰!砰!”
“敬禮!”
三陣槍響之後,所有火器營的將士把右手垂在胸口前,這是李嬴定下的軍禮。
“吉時已到——”李嬴放下手,聲音低沉,“逝者已矣,生者勿念。填土。”
“簌簌簌……”
泥土不斷埋下,露出的人形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黃土之下。
人群裡,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原本李嬴並未打算舉辦葬禮,起初隻是讓鄭中書安排俘虜挖坑埋葬陣亡的火器營弟兄及家屬營親屬。
但,今日一戰雖然勝利,但畢竟損失不少,李嬴臨時起意,通過葬禮把眾人心中壓抑的心情釋放出來。
既能讓眾人再見親屬一麵,也好再收割一波愛兵如子的好感,團結起這依靠武力凝聚起來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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