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分散守軍兵力和更快消耗守軍物資,麗景門兩邊還各有兩處填護城河的地點。
而此時,革左五營在東麵建春門,八大王的西營在南麵長夏門,同樣驅趕著無數的百姓填河。
看著成片成片倒在箭矢銃子之下的百姓,看著那泛著血色的護城河,李嬴隻覺得胸中鬱悶,像是有團火在燃燒。
他策馬來到闖王麵前,馬冇停穩就跳下來,差點冇站穩,匆忙行了一禮,便用急促的語氣道:
“大王!這傷亡太大,屬下請命,調集飛雷炮和回回炮轟擊城頭守軍,掩護填河!如此才能更快填出攻城通道。”
闖王看了看著急忙慌的李嬴,並未馬上迴應,而是繼續冷冷地看著前方填護城河的百姓,看著他們倒下,估算著城頭箭矢的消耗速度。
過了一會兒,闖王才瞥了一眼李嬴,語氣裡帶著一絲嘲笑。
“怎麼?右軍師不忍心了?”
闖王目光銳利地看著略顯激動的李嬴,用冷酷的語氣道:“俺又何嘗不知百姓傷亡慘重,但不讓他們攻城填河,難道要讓俺的兒郎們白白折損在這城下嗎?還是說……讓你的火器營親自去填護城河?”
“這……”李嬴一時語塞,雖然不忍心百姓傷亡太多,但讓他的火器營填護城河,他是絕不願意的。
“飛雷炮是底牌!況且各營火藥數量有限,不可隨意使用,不過,你的回回炮倒是可以拉上去試試,那東西不費火藥,讓木匠們加緊做便是。”
“屬下……領命!”李嬴從牙縫中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回到火器營,李嬴看到的是數百個鐵匠、木匠在熱火朝天地打鐵、刨木,地上堆滿了各種塗著硃紅大漆或是雕樑畫棟的木頭,這些都是從附近大院中拆下來的柱子、橫樑。
最顯眼的是場中已經做好的十幾架簡易的回回炮!
花了近一個時辰,李嬴才把這些大傢夥拉到城下。
如果直接擺放在城牆下,那隻會是活靶子,好在回回炮是弧形拋射,正好可以架設在麗景門外的房院中。
不多久便陸續組裝好,隨著絞盤轉動,繩索吱呀作響,沉重的配重箱被緩緩拉起,回回炮終於準備好發射。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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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李嬴隻是把回回炮和闖營木匠交給攻城步兵隊操作,他早早就帶著火器營回到了安全的觀察位置,畢竟君子不立危牆!
隻見第一顆石彈騰空而起,劃出一道弧線猛地飛向洛陽城頭,但距離未調整好,未能擊中城牆,隻是重重落在護城河中,炸起一陣水花。
湯九州看著飛來的石塊,和院牆下隱隱探出頭的投石機,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哼!投石機?過時的破玩意了,也敢拿出來現眼!”
他轉頭對親兵嗬聲道。
“傳令佛朗機炮、將軍炮,給本官瞄準那些木頭架子,轟碎了它們!”
“轟轟轟——!”
城頭噴出一連串的火舌,一顆顆鐵彈轟向回回炮陣地,但是在房屋院牆的掩護下,隻打中了一架,效果並冇有湯九州預計的好。
而迴應他的則是一塊塊砸向城頭的石彈!
經過幾輪的校準,終於陸續有石彈砸中城頭,雖然精度有限,難以命中密集的守軍,但是數十斤重的巨石砸在女牆上,頓時炸裂開來,垛口後射箭的守軍被砸倒了一片,口吐鮮血,衛所兵粗製濫造的棉甲根本抵擋不住巨石,引起城頭一片混亂。
城頭的守軍終於迎來了傷亡。
但是,普通的院牆根本擋不住守軍的火炮,特別是對於重達一兩千斤的將軍炮來說,院牆像紙糊般被炮彈撕開,牆後的回回炮被打得四分五裂,操作的木匠和青壯被倒下的木架當場壓死。
回回炮目標太大,根本無法隱蔽,一架接一架的被摧毀。
夕陽西下時,城頭下的那十幾架回回炮基本全被摧毀,而附近的房子也已經在炮火下變成斷瓦殘垣,操作的木匠和青壯更是死傷慘重。
“鐺……鐺……鐺……”
當鳴金收兵之聲傳來,麗景門外的護城河已經被填了一小半,代價就是城頭下密密麻麻、橫七豎八鋪滿了一層層的屍體,而屍體上,則是插滿了箭矢。
闖王站在一處高坡上,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兩天就能填出數段通道,彷彿在他眼裡,洛陽城似乎旦夕可下。
收兵回到火器營,今日跟隨李嬴一同在城下觀戰的親兵隊和一連戰士心情沉重,火器營在李嬴的控製下,一直軍紀嚴明,與殘酷冷漠的流寇不同,火器營一直保持著做人該有的良知,今日攻城的景象深深刺激了他們。
李嬴在聽取完鄭書生的匯報後,擺了擺手,用略顯疲憊的聲音吩咐道:
“這兩日工匠們辛苦了,把肉食拿出來,給他們加個餐,讓木匠組……連夜趕工,多造填壕車和回回炮,越多越好。”
“至於木材,若不夠,明日再組織人手多拆些房屋便是。”
“另外,每個工匠發銀二兩吧。”
“這……”
鄭書生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嘆了口氣,轉身去傳達命令。
“是,軍師。”
今日的場景同樣也衝擊著他的內心,這殘酷的世界,讓李嬴感覺到他的三觀在不斷地被撕碎、踩爛。
回到營帳內,簡單用飯後,極度疲憊的李嬴和衣躺下,幾乎瞬間就被拖入漆黑的夢境。
夢裡——
李嬴站在被血染紅的護城河中,冰冷刺骨,腥臭直衝鼻腔。
隻是恍惚間,水下突然伸出無數隻手,瘋了似的抓向他的腿,周圍充斥著嚎哭、哀求與咒罵。
李嬴連連後退,隻是小腿驟然一緊,冰冷的觸覺傳來,李嬴往後一看,一個血淋淋的身影正用力抓著他的腿,那是今日攻城時,他眼睜睜看著倒在護城河中的小女孩。
“哥哥……”稚嫩的聲音不斷哀求道。
“救救我……好冷……哥哥……我好怕……”
即使在夢中,也顯得那麼地真實。
隨即,越來越多慘死在城下的人一一出現在他麵前,麵目扭曲,不斷呼叫著他的名字。
“啊——!”
李嬴彈坐起身,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衣袍,呼吸急促。
他看了看左右,又下意識摸向小腿,那冰冷的觸感似乎真實存在。
“軍師!怎麼了?”李安猛地向前檢視,作為親衛隊隊長,他每日寸步不離,連睡覺都要守在李嬴身邊。
“冇事。”平復心情後,李嬴才緩緩開口道。
對李嬴來說,他知道這個時代的殘酷,但親眼看著百姓成為耗材,卻無能為力,終究是不能熟視無睹,更做不到內心毫無波瀾。
重新躺下後,李嬴再也睡不著,靜靜地等待著太陽升起,等待著明日繼續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