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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西斜,天空仍被厚重的雲層蓋得灰濛濛的,積雪已有半尺深。
車輪稍不注意就會卡進積雪下的坑窪裡。
流寇指揮著村民在後麵推車。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扛著糧食、鐵鍋、衣物等雜物。
李家莊富裕,牛車、手推車上裝滿了各種雜物,隊伍稀稀拉拉拖了半裡長,在雪地上犁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李嬴是主動投靠的,說不定真能得到闖王重用,王隊長想著先結交一下,讓李嬴家裡人不用像其他村民那樣肩挑手扛。
在王隊長留給李嬴的推車上,除了吃穿用品外,還有幾本書和筆墨紙硯。
在這亂世裡,糧食比人重要,隻要有糧食,就能聚集流民,壯大自身。
有人會問,別人有糧不用跟著你怎麼辦?
把他的糧食搶過來,他不就冇糧食了嗎?
流寇專門破壞,不事生產,像蝗蟲一樣,每到一地不僅把糧食搶光,還把生產資料全部破壞,將人口全部裹挾,在行軍路上淘汰老弱病殘,遇到攻城時直接把他們當炮灰,官兵追趕時,又把他們集中遺棄在路上阻攔追兵。
流寇的劫掠隻會讓處在小冰河時期的脆弱社會更加支離破碎,更是會一點點削弱朝廷的力量。
失去生產資料的農民成了流民,打仗時被當成炮灰,幾仗不死的就編入步隊、打糧隊,之後再從這些青壯中挑選身強體壯者進入老營。
隻要不斷裹挾,流寇就能越來越強。
這也是流寇越剿越多的原因。
李嬴望著李家莊的方向,硝煙漸漸被群山擋住。
往前走的路上,映入眼簾的是一股股黑煙在不同方向升起——那些原本雞鳴狗吠的安寧村莊,如今都在烈火中化為斷壁殘垣。
路上是一隊隊打糧隊在匯合,押送著搶掠來的糧食往澠池方向走去。
路上,李嬴跟王隊長套近乎聊天。
談到王隊長的過往。
王隊長先是仰頭一嘆,開始回憶:“俺家在陝北延安,家裡排行老二,大夥都叫俺王二,俺爹去得早,俺娘拉扯著俺兄弟三人,隻是後來俺哥發燒,請不起郎中,人就燒冇了,俺家裡本來還有幾畝薄田,官府收稅後剩下糧食摳摳搜搜夠俺娘和俺吃半年,平時還能靠挖挖野菜,給富戶做個短工什麼的還能勉強活下去,但賊老天一年比一年旱,官府還說要收什麼遼餉。”
王二攥著腰間的刀鞘,手指緊緊用力下有些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前年冬天,全家人已經幾天冇吃東西,附近別說野菜,連樹皮都找不到,俺隻能跑到深山裡挖野菜,俺帶著半袋野菜回來時,俺弟弟已經……已經餓死了,俺娘眼睜睜看著,看著村裡餓瘋的人衝進房裡把俺弟拖出去,就在家門口被一刀刀砍了分肉。”
王二頓了頓,眼睛開始泛紅,“那年冬天,闖王打回了陝北,實在活不下去,俺帶著俺娘跟了闖王,俺娘為了半塊餅當了攻城炮灰,俺親眼看到一枝箭射穿了她的胸膛,臨死前嘴裡冒出血大喊讓俺活下去。”
“後來俺是不想活了,打仗時候發了狠,立了功進了老營,前幾個月,在山西跟曹閻王的兵打時,俺立了功,殺了兩個狗官兵,被升了這個小管隊,俺這耳朵就是那次被削掉的。”
李嬴不知怎麼安慰,心裡堵得慌,過去受欺壓的農民,拿起刀後卻又對準了其他苦難者,或許這就是明末最真實本色。
日落西斜,陽光終於透過雲層,天也終於放晴,晚霞將天邊染成一片鮮紅。
落日儘頭,是澠池那歲月斑駁的城牆。
離城池幾裡地外,一眼望不到頭的帳篷綿延不絕。
有些營地隻用簡單的柵欄圍起來,裡麵多是剛被裹挾的百姓,營中一隊隊巡邏兵來回走動,不時傳來嗬斥聲。
稍一走近,傳來一陣陣惡臭,李嬴不由地抽了抽鼻子,馬糞、流寇屎尿、長期不洗澡的酸臭味……直衝天靈蓋。
而營地外,一排竹竿、木棍插著一個個人頭,在夕陽照耀下發出詭異的紅光,警示著逃跑的下場。
王二帶著李嬴繼續往西邊走,沿路散落著幾具不知是凍死還是餓死的流民屍體,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扒走,半截身子被雪埋著,露出發黑髮紫的麵板。
走進大營,被闖軍擄掠來的百姓都關押在這裡,傳來流民的低聲啜泣和幾個老營的罵聲。
流寇隨意毆打謾罵新來的流民,發泄著胸中的鬱悶。
王二和這裡的管隊打過招呼,讓他多照顧李嬴一家。
王二隻是個小管隊,自然無權直接帶李嬴去見闖王,隻能層層上報。
太陽即將下山,眾人必須儘快搭建帳篷,或是挖地窩子,或是深挖壕溝,再用布蓋上才能擋住風寒。
否則,今夜還不知要死幾人。
既然成了流寇,李家莊的村民自然是與李嬴最親近的人,以後在農民軍大營立足,還需要他們的力量。
現在能少死一個,後麵就能多一份力量。
李嬴直接住進一個帳篷,不是他不想乾活,實在是和闖王的問答直接關係著全村人的生死。
從決定投靠闖王的時候起,李嬴就開始想著如何取信於闖王。
第一是要在營中找到自己的定位,發揮出自己的價值。
文筆書吏?
闖王雖是流寇,但一個大營也不缺幾個會識字的人。
而且手上冇有刀把子,生死隻在別人一句話之間,這是下下之策。
衝鋒陷陣?
開玩笑!李嬴細胳膊細腿的,上了戰場隻能是送菜。
李嬴有的是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提前預知未來大致走向的能力。
李嬴不斷回想前世關於明末的描述,從局勢、戰略想到火藥運用……
李嬴寫寫畫畫,吃完陳氏送來的麵餅,看了看已經黑下來的天,點燃了個油燈,繼續寫著對策。
帳篷裡的油燈劈裡啪啦地燃燒著,李守業、陳氏和黑叔都住進了李嬴的帳篷,大家擠一擠纔不致被冷死,
不知不覺已是半夜,其他幾人毫無睡意。
小妹窩在陳氏的懷中,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李嬴在那兒寫寫畫畫。
“哥,你說俺們會死嗎?下午叔叔嬸嬸乾活時候都說俺們死定了,還說闖王會吃了俺們。”
李嬴停下了手中的筆:“別聽他們胡說,哥哥是讀書人,闖王可不捨得殺你哥,說不定還讓你哥當軍師呢,小婕兒乖,冇事的。”
陳氏想要去勸李嬴早些休息,卻被李守業攔住:“若不是嬴兒,你我今天早就被一刀砍了,嬴兒在想著事情,我們就別添亂了。”
雪雖然停了,但一陣泠冽從帳篷縫隙吹進來時,仍讓李嬴打了個寒戰。
能住在帳篷裡已是奢侈的待遇,外麵擠在地窩子裡的百姓,今晚還不知道會凍死多少人。
……
翌日,李嬴起來時已經日上三竿,畢業後第一次睡懶覺,睡得安逸得很。
還是猝死好啊!
不猝死的話,想睡個懶覺都不行。
走出帳篷,營地裡還是亂糟糟的,李守業和黑叔還在忙著安排李家莊的人繼續修建帳篷。
好在昨晚冇凍死人。
吃了早飯,李嬴心裡忐忑不安,繼續苦想如何對答。
不緊張是假的,畢竟關係到後麵能否活下去。
雖時間緊迫,但李嬴還是想跟大家透個底,便讓李守業召來眾人。
李嬴攥了攥手心,目光掃過圍在身邊的族人,男人們垂著頭,女人們拉著孩子,眼神全是空洞害怕。
要想穩定住人心,起碼要讓大家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往前站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各位兄弟,現在大家擄到這闖王大營,生死不由人,心裡都是怕得慌。”
李嬴頓了頓,目光掠過每個人,用堅定的語氣道:“我也怕,這幾天,我將求見闖王,獻上計策,若是能得闖王倚重,到時候我必保全咱們全族老小的性命;可若是…若是不成,咱們李氏一族打斷骨頭連著筋,以後也要抱團一起求活。”
……
快午時,王二找到李嬴。
“李兄弟可還習慣,快些準備,哥哥帶你去見闖王。”
“全賴王大哥關照,小弟甚是習慣,隻是不知麵見闖王需要注意些什麼。”
“闖王為人最是豪爽,不拘小節,李兄弟不必擔心。”
一路閒聊,李嬴不斷套取些有用的資訊。
過了大營門口一直往前走,來到一個大院子前,王二指著前方:“這就是闖王大帳了,闖王平日對俺們兄弟都很好,李兄弟文曲星下凡,是有才華的大人物,肯定能受闖王重用,還望發達後提攜一下老哥。”
“王大哥哪裡話,你我兄弟二人自當相互照應纔是。”
嗬,這恩必須要報,現在李家莊上下都恨不得生吃王二一隊人,以後有機會必定狠狠報答。
闖王大帳是一個三進的院子,而大營就是一層一層的帳篷圍繞著大院往外擴散。
闖王為什麼不住帳篷?
有大宅子住,傻子才住小帳篷。
門口守衛武士頂盔貫甲,都是些身材粗壯、凶神惡煞壯漢,一看就是積年老賊。
門口外,還有幾隊騎兵打理著馬匹。
“那幾隊是八大王、曹操、闖將等人的親兵隊,都是屍山血海殺出來的漢子。”王二對那些親兵充滿了羨慕。
“李兄弟保重,俺就隻能帶你到這裡了”,到了門口,王二自是不能隨意進入。
搜身後,一個親兵帶著李嬴穿過大堂,來到會客廳外。
“報——,闖王,澠池秀才李嬴帶到。”
李嬴觀察著,主座端坐著一身披錦繡鬥篷,內襯鐵甲罩衣的大漢,數個親信站在後麵,堂下兩邊分別擺了七八張椅子,坐在椅子上的無不是攪動一方風雲的當世巨寇,或凶神惡煞,或是玩味地盯著李嬴。
感受到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李嬴說不害怕是假的,後背早已打濕,但麵上還是裝著冷靜,
這不禁讓李嬴想起前世公務員麵試時候的緊張感,不過那時候隻是決定能否上岸,現在卻決定著他的小命。
闖王大馬金刀坐在堂上,目光如炬,盯得李嬴更加後背發寒。
不待問話,李嬴上前作揖行禮“學生李嬴,見過闖王,見過諸位大王。”
“你就是李嬴,見到闖王為何不跪。”說話的是站在闖王旁邊的一個書生打扮的文人。
李嬴不知道此人的身份其實就是顧君恩,其原本跟隨王自用,在王自用死後經過李自成舉薦,成了闖王的軍師,向官兵詐降就是他的計策。
“哈哈哈!”李嬴大笑,“今日學生來,不但要救各位性命,還要送各位一場大富貴,為何要跪。”
“大膽!”
“狂妄!”
“小子好膽,看我把你砍成兩截!”
“哈哈哈,好一個酸臭書生,今日老子親手剁了你。”
兩邊的大王們怒目圓睜,坐在右邊中間的一個彪形大漢更是拔刀而出,作勢要砍。
頓時氣氛緊張,李嬴隻覺得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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