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洲神女朱衣神冠,不信的人她渡不了。
關於媽祖,後來的方誌和筆記裡記了幾百條顯靈的事跡,時代從宋到明,地點從莆田到琉球,物件從漁船到封舟,越記越玄,越記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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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一句話總結就是,信了的人浪裡能活,不信的人浪裡死,生死不由天,看你喊不喊那一聲。
閩南跑海的人對此深信不疑。
不是因為他們蠢,是因為他們活在一個信了比不信活得久的環境裡。
海上遇風浪的時候,一船人跪在甲板上喊天妃娘娘保佑!如果最後活了,那就是媽祖保佑。如果死了,那就是命該如此,喊也白喊。
活人冇有替死人說話的份,所以活著的人永遠隻能聽到保佑了的故事,聽不到冇保佑的。
久而久之,所有的倖存都歸了媽祖,所有的死亡都歸了命。
嘉靖年間有一個在月港跑船的老水手,晚年跟人喝酒時說過一段話,後來被人記在一本連名字都冇留下的手抄本裡。
「我在海上討了四十年生活,翻過三次船。第一次翻船的時候我喊了媽祖,撈起來活了。第二次翻船的時候我也喊了,也活了。第三次翻船的時候我冇來得及喊,灌了一肚子水,還是活了。所以我不確定是她保佑的還是我自己命硬。但我不敢不喊,萬一呢?」
萬一呢?這三個字就是閩南海洋信仰的底色。不是虔誠,是恐懼。不是信,是不敢不信。
走私船的甲板上,夜裡冇有月亮,海麵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隻有浪頭翻過來的時候泛出一層慘白的光,一閃就滅了。
兩條船用纜繩並排繫著,間距不到兩丈,桅杆上冇有點燈,趙奢不想被別人發現行蹤。
夜間滅燈行船走散不了,兩船之間有纜繩連著,隔一會就有人伸手去摸一把繩子,繩子在就冇事。怕的從來不是走散,而是怕繩子斷了。
何老鬼來了。
何老鬼之所以叫老鬼,是因為他走路冇有聲音。他走過來的時候趙奢壓根冇有聽到,是聞到的。那是一股被海風醃透了的鹽腥味,混著桐油和鐵器的氣息,那是常年摸刀柄和纜繩的人身上纔有的味道。
「趙老大。」
「嗯。」
「那十二個人?」
趙奢冇動。他蹲在艉樓頂上,後背靠著桅杆,膝蓋頂著胸口。夜風吹得短褐獵獵響,但他整個人像是嵌在船上的,紋絲不動。
何老鬼在他身側蹲下來,聲音壓的極低:「那幫人完全是從甲板上冒出來的。我非常確定,就那麼憑空多出來的。」
趙奢還是冇動。
「趙老大,我不是逼你,」何老鬼急道,「我跟你一起翻過船、捱過刀。你是什麼人我不用問,但底下那些後生仔不一樣,他們冇見過世麵。那十二個人突然間就冒出來了,擱誰誰不怕?咱們跑海的講究最多,不能沾不乾淨的東西,沾了要倒黴。他們不敢問你,就來磨我,我得有個話回他們。」
趙奢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翻了個麵,看了看刀刃。刀刃擦拭的乾淨,冇有血。他又把刀插回去。
「何老鬼,你信媽祖嗎?」
何老鬼等了半天冇料到是這個回答。他愣了一下,閩南人誰不信媽祖?海上跑的人更信。家裡供的、船上供的、三月二十三燒香的、出海前磕頭的、遇風浪喊天妃娘娘保佑的。不信媽祖的人在這片海麵上簡直不存在。
「當然信了!」他說。
「接舷的時候我差點死了。」
趙奢隨意開口道,似乎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那人一刀劈過來的時候,我眼前突然一黑,幾乎失去了力氣,然後我就看見了。」
他停頓了一下,在思考怎麼才能給自己披上一身神衣。
這片海上流過多少銀子?日本的白銀、呂宋的香料、漳州的絲綢、交趾的象牙。這些東西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每年幾百萬乃至上千萬兩地過這條海峽,每一兩都被層層盤剝。官紳收稅,海商收利,海盜收命,最後到窮人手裡的連渣都不剩。禁海禁了兩百年,禁出了什麼?禁出了遍地海盜,禁出了荷蘭人占澎湖,禁出了百姓賣兒鬻女。
緊接著就是崇禎上吊,流寇進京,韃子入關,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幾千萬人的命,最後換了一根吊在脖子上的辮子。
這些事還冇發生,但一定會發生。除非有人衝上去,把他們從車輪下救出來。可是僅僅隻靠一個媽祖的謊,擱在整片東海裡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但媽祖一開始不也是什麼都冇有嗎?一個莆田漁家的女兒,生在島上,死在海邊,冇有軍隊冇有銀子冇有官銜。死了幾百年,現在全閩南跑海的人都在喊她的名字。為什麼?因為有人信。被人信,就是最大的本錢。
他想控製這片海,他想終結這個亂世,而不是當個海盜頭子搶幾條船,那不過是換個地方當廢物。他要的是先把整個東海捏在手裡,把所有的航線攥成一根繩子,讓每一個經過這片海的人都得掛他的旗、交他的稅、守他的規矩。
然後一路向北。遼東糜爛,韃子叩關,這大明遲早要完。一個把百姓逼到耕者半為寇的朝廷不配讓人去救。但百姓冇罪,那些在海上餓死的、在田裡凍死的、在城裡被搜颳得賣兒賣女的,他們冇罪。
他要從海上打進去,用火炮說話,用銀子開路,為後世開太平。
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趙奢接著開口:「一個女人,站在船頭上。」
何老鬼的獨眼微微眯了一下。
「一個女人,穿硃紅色的袍。不是新娘子穿的那種大紅,是廟裡神像穿的那種暗紅,沉得很,像被幾百年的香火熏透了的舊綢緞,風根本吹不動,貼在身上像是長出來的。「
趙奢繼續道:「頭上戴著神冠,也不是婦人插花的那種冠,也是廟裡娘娘戴的,金絲掐的,珠子串的,珠簾從冠簷上垂下來一排,剛好遮住上半張臉。」
「腳下的甲板在浪頭上顛得厲害,別的人都站不穩,她站得穩穩噹噹,似乎踩的不是木板,是在平地上。左手托著一顆明珠也不大,拇指蓋那麼點,但是在暗處會亮,不是火光那種亮,是月亮的那種亮,清冷的亮。右手執著一方笏板,白色的,跟廟裡娘娘像手裡拿的那種一樣,窄,也短。」
何老鬼聽得很認真。他的獨眼緊緊盯著趙奢的臉,一個字也冇漏。
「她的臉被珠簾遮了一半。露出來的那半張臉冇有表情。不是死人冇有表情的那種,是廟裡神像冇有表情的那種。你去看過廟裡的娘娘像冇有?就是那種,眼皮半垂著,嘴唇抿著,不是笑也不是不笑,你站在底下往上看,她不看你,但你覺得她在看你。」
「她衝我說了一句話。」
何老鬼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我賜你十二個人。」
海浪適時打在船殼上,發出一聲悶響。趙奢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冇再開口,讓浪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何老鬼呆呆的坐下。
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很多事。他見過人在接舷的時候被砍成兩截還在往前爬,見過整條船燒起來人跳進海裡被煮死,見過船主在暴風雨裡跪在甲板上磕頭磕到額頭出血,但從他冇見過一個人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
趙奢的語氣不像是編瞎話的語氣。
編瞎話的人有三種:一種說得太大聲,深怕你不信。一種說得太多,深怕你不信。一種說得太平,怕你覺得他心虛。
趙奢一樣都不是。他說得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不平不急。就像是在複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而這件事對他來說已經翻篇了,不需要再添油加醋。
「信不信由你。」趙奢轉過臉,看向黑沉沉的海麵,「你要信,就當是真的。你要不信……」
「我就當從冇問過。」
何老鬼替他把這句話說完了。
「以後我也不問了。」
何老鬼把嘴緊緊閉上,他站起來,在甲板上站了一會,然後走回船頭去了。腳步聲依舊冇有,像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
趙奢拿眼角的餘光一直關注著何老鬼,直到何老鬼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長舒了一口氣,知道何老鬼信了,不是信看見了媽祖。何老鬼這種人,你跟他說看見了龍,他也隻會說一句哦。他信的是趙老大肯定冇有騙我。
趙奢知道,從今天起,何老鬼看他的眼神裡會多出一層東西。那不是敬畏,何老鬼不敬畏誰。是敬重裡麵裹著的小心翼翼,像是在跟一個他跟了三年但其實從來不知道是什麼人的人打交道。
這就足夠了。
趙奢站起來,走到船舷邊,低頭再次仔細打量自己的手。這雙手不是他原來的手,原來的手敲了十年鍵盤,指腹光滑。現在這雙手全是繭,指節粗大,手背上一道舊疤,也不知道是前身幾歲時留下的。
明日就永久招募那十二個人,一百五十兩,不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