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皇上,您去給錢鐸認個錯?
乾清宮的暖閣裡,炭火依舊燒得旺,可崇禎的臉色卻比外麵的雪還要白。
吳孟明跪在禦前,將燕北那番話一字不落複述完,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崇禎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禦案上無意識地劃著名,指甲劃過紫檀木桌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接千戶?」崇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吳孟明嚥了口唾沫,「燕北說,願以此身功名,換錢鐸一命。」
「他不放糧?」
「他說......冇有錢鐸的命令,誰也不能動良鄉的錢糧。」
「砰!」
崇禎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架硯台齊齊跳起。
「反了!都反了!」他霍然起身,眼中血絲密佈,聲音嘶啞如破鑼,「一個錢鐸不夠,現在連他手下的人都敢抗旨了?朕的旨意,在良鄉竟成了廢紙?!」
他胸膛劇烈起伏,隻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天下還是他的天下嗎?
這皇帝還是他的皇帝嗎?
一個錢鐸,在朝堂上指著鼻子罵他昏君;一個燕北,區區錦衣衛百戶,竟敢抗旨不放糧,還要以功名換錢鐸性命!
荒唐!
可笑!
崇禎怒不可遏,紅著眼睛盯著吳孟明,斥聲質問到:「燕北不是錦衣衛的人嗎?你是怎麼當差的?連手下的人都管不住?」
聽到這話,吳孟明頓時渾身冒著冷汗。
這事能怪他嗎?
這些年朝廷總是說冇錢,就連他們錦衣衛都入不敷出,平日裡冇少拖欠俸祿。
而在錢鐸手下,不僅俸祿準是發,錢鐸還額外給大額的獎賞。
就說去良鄉一趟,燕北他們得到的賞銀便抵得上一年的俸祿了。
再者,在錢鐸手下辦事,真出了事情,錢鐸是真扛啊!
錢多事少不擔責,這可不讓人死心塌地嗎?!
若非他如今是錦衣衛指揮使,實在拉不下麵子,他也想跟在錢鐸身邊當差啊一·「來人!」崇禎轉身,眼中殺氣騰騰,「傳旨!錦衣衛百戶燕北,抗旨不遵,目無君上,即刻革職鎖拿,押解進京問罪!良鄉錢糧,著兵部、戶部派人接管,若有阻攔者,格殺勿論!」
「皇爺!萬萬不可啊!」
王承恩撲跪在地,聲音帶著哭腔,「皇爺息怒!如今固安民變未平,甘肅兵糧草不濟,若此時再動良鄉,隻怕......隻怕會激起更大的亂子啊!」
他膝行幾步,抓住崇禎的袍角:「燕北雖然抗旨,可他畢竟是錢鐸舊部,如今在良鄉頗有威信。李振聲的標營五百多人,還有收攏的山西潰兵近兩千人,都聽他的調遣。
若此時強行拿人,萬一激起兵變......良鄉距京城不過半日路程,後果不堪設想啊皇爺!」
崇禎身子一僵。
他死死盯著王承恩那張老淚縱橫的臉,胸中那股暴怒像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隻留下刺骨的寒意和......無力。
是啊,他不能動良鄉。
固安已經亂了,民變、兵變,隨時可能蔓延成燎原大火。
若此時良鄉再亂,京畿就真的全亂了。
可他......他是皇帝啊!
堂堂天子,竟被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百戶要挾?
竟連自己旨意都出不了皇城?
「那你說......朕該怎麼辦?」崇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固安要糧,甘肅兵要糧,朕從哪變出糧食來?燕北不放糧,難道要朕眼睜睜看著亂子越鬨越大?」
王承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咬牙開口:「皇爺,此事......此事歸根結底,還在錢鐸身上。」
「錢鐸?」崇禎猛地轉頭,眼中寒光乍現,「那個逆臣!若不是他,怎會有今日這些亂子!」
「皇爺明鑑,」王承恩深深叩首,「可如今,能穩住良鄉的,是錢鐸舊部;
能說服燕北放糧的,恐怕......也隻有錢鐸本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奴婢鬥膽,皇上......您要不去跟錢鐸認個錯?」
崇禎瞳孔驟縮,咬牙瞪著王承恩,「你說什麼?讓朕去跟那個逆臣認錯?」
崇禎的聲音有些發顫。
「皇爺.....」王承恩抬起頭,眼中滿是懇切,「奴婢鬥膽說句大不敬的話,如今這局麵,除了錢鐸,還有誰能解?」
他頓了頓,見崇禎冇有發作,才繼續道:「錢鐸在良鄉數日,誅豪強,開糧倉,活民數萬,更收攏潰兵,整飭軍紀。他雖行事酷烈,可確實穩住了局麵。如今薛國觀把事情辦砸了,固安民變,甘肅兵斷糧,滿朝文武無一人敢接這個爛攤子......皇爺,這天下能辦事的臣子,不多了啊!」
崇禎沉默著。
王承恩的話,像一把把刀子,紮在他心頭最痛的地方。
是啊,滿朝文武,平日裡高談闊論,指點江山,可真到了緊要關頭,需要有人站出來收拾爛攤子時,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
隻有錢鐸......那個瘋子,那個狂徒,卻敢做事,能做事。
「可他要朕......給他賠禮道歉。」崇禎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個字都像是在割他的喉嚨,「朕是天子!是皇帝!自古隻有臣子向君父請罪,哪有君父向臣子低頭的道理?」
王承恩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候到了。
「皇爺,」他聲音忽然變得沉穩,「奴婢讀史不多,可也記得幾個故事。」
「昔年周文王訪薑尚於渭水,三請方得見。文王乃一國之君,薑尚不過一釣叟,文王卻能屈尊降貴,親自為其拉車,終得良相輔國,開創周朝八百年基業。」
「漢昭烈帝劉備,為請諸葛亮出山,三顧茅廬,風雪無阻。劉備乃大漢宗親,諸葛亮不過一介布衣,可劉備能以誠相待,終得臥龍輔佐,三分天下有其「」
「便是太祖高皇帝,當年訪朱升於徽州,也是禮賢下士,虛心求教。朱升獻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九字真言,太祖從之,遂定天下。」
王承恩說著,深深叩首:「皇爺,古之明君聖主,為求賢才,尚能如此。今錢鐸雖有狂悖之行,可其才乾膽識,確是我大明如今急需的乾臣。皇爺若能暫忍一時之氣,效法先賢,以誠相待,非但可解眼下之危,更可得一良臣輔國,於社稷、於天下,皆是大幸啊!」
他一口氣說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暖閣裡靜得可怕。
隻有炭火啪作響,和崇禎粗重壓抑的呼吸。
良久,崇禎緩緩坐回禦榻。
他閉上眼,眼前閃過一幅幅畫麵....
錢鐸在朝堂上指著他鼻子罵:「皇上不配為人君!」
杜勛那顆被石灰醃過的人頭,在木盒裡猙獰地瞪著眼。
承天門外,那些跪在雪地裡為錢鐸請願的百姓,一雙雙眼睛裡的期盼與懇切固安急報上那些刺目的字眼:民變、衝突、死人.....
還有滿朝文武那令人心寒的沉默。
他猛地睜開眼。
眼中血絲密佈,卻多了一絲決絕。
「大伴,」崇禎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你說得對。」
王承恩渾身一顫,抬起頭。
「朕......朕是皇帝。」崇禎緩緩道,「皇帝的責任,是守住這江山,是讓百姓有飯吃,讓將士不捱餓。若為了一時顏麵,置社稷安危於不顧,那朕...
纔是真的不配為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雪又下起來了。
「備駕,」崇禎轉過身,臉上已冇有了方纔的暴怒與掙紮,隻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朕......親自去都察院。」
王承恩眼眶一熱,重重叩首:「皇爺聖明!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都察院的值房裡,錢鐸正翹著二郎腿,翻著一本不知從哪找來的閒書。
王瀏在一旁坐立不安,時不時往窗外張望。
「僉憲,這都過去兩個時辰了,宮裡......宮裡怎麼還冇動靜?」王瀏終於忍不住問道。
錢鐸頭也不抬:「急什麼?皇帝要麵子,總得給他點時間做心理建設。」
「心理建設?」王瀏一愣。
「就是自己說服自己,」錢鐸翻了一頁書,「畢竟讓他一個皇帝給我這臣子賠禮道歉,跟要他命差不多。」
王瀏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僉憲,您說......皇上真會來嗎?」
「會。」錢鐸放下書,伸了個懶腰,「因為他冇得選。」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書吏連滾爬爬衝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錢、錢僉憲!皇、
皇上......皇上駕到!已到院門外了!」
王瀏「騰」地站起身,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錢鐸卻隻是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上的灰。
「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接駕去。」
院門外,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崇禎一身常服,外披黑色大氅,站在雪地裡,身後隻跟著王承恩和兩個小太監。
冇有儀仗,冇有侍衛,甚至冇有提前通報。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著,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帽簷,很快化成了水漬。
錢鐸走出院門,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拱手行禮:「臣錢鐸,參見皇上。不知皇上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話說得客氣,可那語氣,那神態,哪有半分「恕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