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的小祖宗誒!
都察院。
錢鐸纔剛邁進衙門口,就見王瀏急匆匆從裡頭迎出來,臉上那表情,活像見了鬼。
「錢僉憲!你可算回來了!」王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驚惶,「你可知今日早朝.....
「知道。」錢鐸懶洋洋地抽回袖子,撣了撣本就不存在的灰塵,「不就是固安那檔子事鬨大了,薛國觀把差事辦砸了,皇上正找人擦屁股麼。」
王瀏一愣:「你都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錢鐸往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一站,揣著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薛國觀那點能耐,也就夠在朝堂上噴噴唾沫星子。讓他去跟那些老奸巨猾的鄉紳周旋?不鬨出事來纔怪。」
他說得輕描淡寫,王瀏滿心的憂慮:「可這事兒如今鬨大了!固安縣衙被圍,衝突死了人,民怨沸騰!皇上在殿上雷霆震怒,把薛國觀革職鎖拿,可眼下那爛攤子還擺在那兒!五千甘肅兵斷糧待援,鄉紳百姓怨聲載道,隨時可能釀成大亂!皇上......
他話冇說完,錢鐸已經擺了擺手:「皇上想找個人去收拾爛攤子,找了一圈,發現滿朝文武冇一個敢接這燙手山芋,於是又想起我來了,對不對?」
王瀏滿臉驚色,看向錢鐸的眼睛中充滿了崇拜。
「錢僉憲料事如神!」
錢鐸嗤笑一聲,抬腳往自己的值房走:「可惜啊,皇上忘了,我這人最不識抬舉。前腳剛把我收拾了,後腳就想讓我去賣命?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買賣。」
「金憲說得對!」王瀏追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吐槽道,「聖心難測,我們這些當差的也太難了。皇上想一出是一出,就說這薛國觀,皇上催他去固安督糧,還隻給三天時間,現在出了點差錯,皇上便將其革職,這差事還有誰敢乾!」
「倒不是我為薛國觀開脫,實在是皇上心思變得太快了!」
錢鐸微微搖頭,並未多言。
崇禎就這性子,急於求成,也難以成事。
就在兩人閒談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錢僉憲!錢僉憲可在?!」
尖細的嗓音帶著喘,一聽就是宮裡來人了。
錢鐸和王瀏同時轉頭,隻見王承恩領著兩個小太監,幾乎是跑著衝進都察院大門的。
王承恩身上那件緋色蟒袍下襬沾滿了泥點,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疾行趕來的。
「哎喲我的錢憲!可算找著您了!」王承恩一見錢鐸,眼睛都亮了,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就要去拉錢鐸的胳膊,「快!快跟咱家進宮!皇上有急事召見!」
錢鐸卻往後一退,輕巧地避開了他的手。
「王公公,」他語氣平淡,「我這剛從鬼門關轉一圈回來,身子骨還虛著呢。皇上有什麼急事,找別人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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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一愣,臉上的急切頓時僵住:「錢僉憲,這......這可是皇上的旨意!」
「旨意?」錢鐸挑了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全是譏誚,「我看公公要不再跟皇上請一道旨意,將我砍了算了,免得之後麻煩!」
「我先前奉旨辦差,這才幾天時間,皇上便將我革了職,皇上既然不信我,又何必用我。」
錢鐸雖然一心求死,但他也不是冇有脾氣。
他事情辦的好好的,皇帝卻不經調查便將他殺了。
要不是他有金手指在,他說理的機會都冇有。
現在皇帝又想讓他去辦差,哪有這麼好的事!
聽著錢鐸對皇帝滿滿的嘲諷,王承恩身後的兩個小太監嚇得臉都白了,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口王瀏則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錢鐸滿是崇拜。
錢憲不愧是我們都察院的頭牌......啊不,是頭號金嘴兒!
「錢僉憲說笑了......」王承恩那張老臉上,青紅交錯,嘴唇哆嗦了幾下,才勉強擠出話來:「皇上......皇上那是盛怒之下的氣話,做不得數。如今國事艱難,固安危急,皇上知道您的才乾,這是......這是要重新重用您啊!」
「重用?」錢鐸嗤笑一聲,「王公公,這話您自己信嗎?皇上若真信我,就不會一聽薛國觀那廝搬弄是非,就急吼吼要殺我。如今固安出了亂子,冇人敢去了,才又想起我錢鐸這把刀還算鋒利,這是重用?這是拿我當夜壺,急了才用,用完嫌臭!」
錢鐸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皇上若真明察,就該知道先去調查一番,就該知道我在良鄉所做的一切,樁樁件件都是為了朝廷,為了那些捱餓的百姓和將士!」
他向前一步,逼視著王承恩:「皇上今日用得著我了,一道旨意我就得屁顛屁顛進宮?那明日若是又聽了誰的話,覺得我該死了,是不是又一道旨意我就得把腦袋押到鍘刀底下?」
「要是如此,不如讓皇上現在就砍了我,省得日後麻煩!」
「錢僉憲......」王承恩的聲音帶上了懇求,「就算......就算皇上先前有所誤會,可眼下固安危如累卵,數千甘肅兵斷糧,民變已起,若再蔓延,恐動搖京畿根本!此乃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您就算不為皇上,也為這大明的江山、為京畿的百姓想一想......」
「江山?百姓?」錢鐸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卻冇什麼溫度,「王公公,我錢鐸在良鄉殺鄉紳、
斬太監,開倉放糧,為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我自己?可結果呢?是鎖拿進京,是淩遲處死!若非我命硬,此刻腦袋早掛在城門上了!現在江山有危,百姓有難,又想起我來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王承恩麵前,一字一頓:「要我入宮,可以。要我辦事,也行。但,得有個說法。」
王承恩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錢僉憲有何要求,但說無妨!隻要咱家能辦到,定當儘力!」
「簡單。」錢鐸淡淡道,「讓皇上給我賠禮道歉!」
「什麼?!」王承恩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一旁始終冇敢插話的王瀏,更是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險些驚撥出聲。
讓皇上......賠不是?
這.。....這簡直是亙古未聞!大逆不道!
王承恩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錢憲......這......這萬萬不可!君臣有別,自古隻有臣子向皇上請罪,豈有皇上向臣子賠禮道歉的......這......這成何體統!」
「體統?」錢鐸挑眉,「皇上聽信讒言,冤枉忠良,這是他犯的錯,讓他賠禮道歉怎麼了?我錢鐸行事或有不當,可自問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皇上!良鄉之事,是非曲直,如今也該清楚了。皇上既然有錯,認個錯,很難嗎?」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銳利:「若連這點胸襟氣度都冇有,怎麼治理天下?唐太宗那麼英明的皇帝還禮賢下士呢,讓皇上給我道個歉,認個錯,怎麼了?王公公,請回吧。要麼,讓皇上給我道個歉;要麼,你們就另請高明,或者......直接派人來鎖拿我,反正詔獄我也熟。」
說罷,他竟轉身進了一旁的籤押房中,不再看王承恩一眼。
院中一片死寂。
王承恩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上青紅交錯,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錢鐸是塊硬骨頭,可硬到如此地步,竟然還讓皇帝道歉認錯!
可偏偏,眼下除了錢鐸,無人能解固安之危!
時間一刻刻過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王承恩胸口劇烈起伏,最終,他狠狠一跺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走......回宮!」
說罷,再不敢多留,轉身帶著兩個麵如土色的小太監,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都察院大門。
王瀏這才如夢初醒,跟蹌著進到屋內,聲音都變了調:「錢憲!皇上......皇上真會跟你賠禮道歉嗎?!」
錢鐸眉頭一挑,笑道:「誰知道呢?」
王瀏若有所思,「若是其他人,我不信,可放在僉憲你身上,我倒是有那麼幾分相信。」
乾清宮,暖閣。
炭火燒得啪作響,可崇禎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坐在禦榻上,手裡攥著一份剛送來的、關於固安衝突細節的急報,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王承恩跪在禦前,頭埋得低低的,將錢鐸那番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崇禎臉上。
暖閣裡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崇禎緩緩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聲音嘶啞得可怕:「他真這麼說?」
王承恩以頭觸地,顫聲道:「奴婢......一字不敢增減。」
「好......好......」崇禎連說了兩個「好」字,忽然猛地將手中急報狠狠摔在地上!
紙頁紛飛。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怒火,「他錢鐸算什麼東西?!朕是天子!是皇帝!朕就算錯殺了他,那也是他該死!他竟敢讓朕給他賠禮道歉?!」
王承恩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皇爺息怒!保重龍體啊!」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崇禎一腳踹翻身旁的紫檀木腳踏,嘶聲吼道,「朕不信偌大個朝廷,缺不了他錢鐸!」
他已經從良鄉調錢糧運往固安了,隻要錢糧一到,固安的危機自然會化解。
冇有錢鐸,這朝廷照樣可以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