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甘肅巡撫要糧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炭盆裡木炭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趙德明緩緩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椅背,眼神空洞,彷彿還沒從這驚天訊息中回過神來。
周世昌則渾身發軟,癱在椅子裡,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瘋......瘋子......真是瘋子.. 讀好書選,.超省心
」
殺了司禮監秉筆!
奉旨出京的內廷太監!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能形容的了,這簡直是自絕於朝廷,自絕於皇上!
「他......他就不怕皇上震怒?」周世昌喃喃道。
趙德明忽然苦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苦澀和後悔:「怕?你看他像怕的樣子嗎?」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桌麵,震得杯盤叮噹亂響:「早知道......早知道宮裡會來人,咱們晚兩天再動身就好了!咱們那六萬兩銀子、兩萬三千石糧食,不就省下了嗎?!」
他說得咬牙切齒,眼中滿是懊惱。
若說方纔他不確定皇帝會如何處置錢鐸,可當下已經毫無懸念。
錢鐸殺了杜勛,無論如何,皇帝也不可能饒了錢鐸!
他們白白付出這麼大代價!
周世昌卻猛地搖頭,臉色依舊蒼白:「趙兄,這話可不敢再說!錢鐸那廝......他就是個瘋子!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動手?萬一......萬一咱們晚走兩天,他沒被朝廷拿下之前,先盯上了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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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後怕:「那十幾家鄉紳的人頭,可還在菜市口掛著呢!孫有福、周明達他們,哪個家底不比咱們厚?說殺就殺了,抄家滅門!咱們......咱們能比他們強到哪去?」
趙德明聞言,渾身一顫,那股懊惱瞬間被一股寒意取代。
是啊,錢鐸若是先對他們下手,隨便給他們安個罪名。
勾結匪類、謀害欽差......這些罪名,他們誰擔得起?
「周老弟說得對......」趙德明長嘆一聲,頹然靠在椅背上,「是我想岔了。這錢鐸......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咱們能保全一家老小,已經算是燒高香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壺黃酒,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周世昌問道,「還去不去拜訪杜公公......哦,他已經死了。那咱們是走,還是留?」
趙德明沒有猶豫,「走,不能再留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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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刻也不敢再留良鄉了。
誰知道錢鐸會不會突然想起他們,到時候還指不定出什麼問題。
無論如何,他們也要離錢鐸遠遠的。
縣衙內堂,炭盆的火依舊燒得很旺。
錢鐸翻看著燕北剛剛送來的助餉財物總冊。
「金憲。」耿如杞掀開厚重的棉簾走進來,身上帶著外麵的寒氣,臉上卻帶著幾分凝重,「城外來了幾個人,說是梅軍門的親兵,有緊急書信要麵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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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軍門?」錢鐸放下冊子,眉頭微挑,「什麼來歷?」
能稱作軍門的,無疑都是巡撫、總督一類的人物。
這一次韃子入關,各地都有勤王兵馬趕來京城,而領兵之人也多是地方巡撫。
....
姓梅的巡撫,他當真梅什麼印象。
耿如杞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解釋道:「金憲有所不知。梅軍門是四朝老臣了,萬曆三十二年中的進士,歷仕神宗、光宗、熹宗,到今上已然是第四朝。此公性情剛直,能力出眾,在甘肅巡撫任上多年,整飭邊備,安撫番部,頗有建樹。此番皇太極破關而入,梅軍門聞訊後,當即從甘肅鎮抽調精兵,星夜兼程趕來勤王。」
錢鐸來了興趣:「從甘肅到京師,何止千裡?他走了多久?」
「怕是有近半年了。」耿如杞苦笑,「甘肅鎮地處極邊,訊息傳遞本就遲緩,待到梅軍門得到確鑿軍報、集結兵馬、籌備糧草再出發......這一路跋山涉水,穿州過府,能趕到京畿已是神速。卑職昨日纔得到訊息,梅軍門所部約五千人,數日前已抵達固安,距此不過百餘裡。」
「五千人....——.」錢鐸敲了敲桌麵,「走了近半年,糧草怕是早就耗光了吧?」
「正是。」耿如杞點頭,「甘肅鎮本就貧瘠,倉廩不豐。梅軍門倉促出兵,攜帶糧草有限,沿途州縣供應亦不濟。能支撐到固安,已屬不易。如今怕是......真的斷糧了。」
正說著,燕北引著三名風塵僕僕的軍漢走了進來。
三人皆穿著破舊的鴛鴦戰襖,外罩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皮甲,臉上滿是長途跋涉後的風霜與疲憊,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但腰板卻挺得筆直,眼神裡透著邊軍特有的剽悍與堅毅。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頰有一道新鮮的刀疤,還未完全癒合。
他一進堂,便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聲音沙啞卻洪亮:「甘肅鎮撫標營把總王大有,奉梅軍門將令,叩見欽差大人!軍門有親筆書信在此,懇請大人過目!」
錢鐸接過信,拆開火漆。
信紙是粗糙的軍中所用竹紙,上麵的字跡卻蒼勁有力,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氣息:「欽差錢僉憲鈞鑒:之煥頓首。仆奉詔勤王,自甘州出,越河隴,穿晉冀,凡五月又二十日,始至固安。麾下五千隴右兒郎,餐風宿露,未嘗有怨。
然糧秣告罄已三日,士卒日食一粥,猶自握刀待虜。
聞公在良鄉,整飭奸蠹,籌濟軍實,威名播於遐邇。
仆迫不得已,遣使相求。倘蒙撥冗,濟以粟米,使五千將士得續殘命,則之煥與隴右子弟,皆感公再造之恩。
國之艱危,同舟共濟,萬望援手。
臨書倉促,不盡所言。
甘肅巡撫梅之煥再拜。」
信不長,字字懇切,沒有半點封疆大吏的架子,更沒有哭窮訴苦的矯情,隻將實情道來,求援之意卻躍然紙上。
錢鐸看完,將信遞給耿如杞,目光落在王大有身上:「你們梅軍門,如今在固安情況如何?」
王大有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愈發沙啞:「回大人!軍門與將士同食同宿,三日來亦每日隻進一餐稀粥!昨日有士卒在營外雪地裡挖到些草根,煮熟了想獻給軍門,被軍門厲聲斥退,命分與營中傷病者。軍門說......說將士未飽,主帥何獨食?」如今營中雖饑寒交迫,然軍紀肅然,無一人出營劫掠,無一人怨懟朝廷!隻盼......隻盼朝廷糧草早至!」
堂內一時寂靜。
耿如杞看完信,長嘆一聲:「梅軍門真國士也。」
錢鐸沉默了片刻。
梅之煥這個人,他哪怕在後世史書中也少見到。
但能以一介文臣的身份壓住甘肅鎮的邊軍,足可見其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