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鄉縣衙內堂,炭火燒得正旺。
錢鐸裹著一件嶄新的棉袍,正對著一幅剛剛展開的《溪山行旅圖》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布料。
畫是好畫,宋代書畫大家範寬的真跡,筆力雄渾,氣象萬千。
這要是帶回現代,少說也是八位數起步。
「僉憲,標營的糧草已經補齊,按照您的吩咐,多發了三日的口糧。」李振聲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操練後的汗氣,臉上卻滿是振奮,「弟兄們士氣高漲,僉憲但有吩咐,卑職等人莫敢不從!」
錢鐸「嗯」了一聲,頭也沒抬,注意力還在畫上:「潰兵收攏得如何了?」
「這兩日陸續回來了近千人,都按您的意思,赦免前罪,補了餉銀,編入各隊。」李振聲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色,「隻是......人多了,糧食耗得也快。抄沒的這些,加上鄉紳之前『捐』的,看著是多,可要支撐這上千號人,還有良鄉這麼多張嘴,怕是......撐不了太久。」
錢鐸這才抬起頭,瞥了他一眼,笑道:「不必太過擔心,現在隻是應急,後續朝廷自然會有糧草運來。」 伴你閒,.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燕北刻意提高的聲音:「大人,房山、涿州幾位鄉紳代表,在外求見。」
錢鐸和李振聲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一絲訝異。
房山?涿州?
這幾處離良鄉雖不算遠,但也不近,訊息傳得這麼快?還主動找上門來了?
「請進來。」錢鐸將畫軸隨手捲起,丟回那堆古玩字畫裡,整了整衣袍,大馬金刀地在堂上主位坐了下來。
不多時,燕北引著四五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兩人,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穿著簇新的寶藍色緞麵棉袍,頭戴**一統帽,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須,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富家翁;另一個稍微年輕些,四十出頭,穿著赭石色暗紋綢袍,身形微胖,臉上總掛著三分笑意,眼神卻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
兩人身後跟著幾個管家模樣的隨從,個個低眉順眼,手裡卻都捧著或大或小的漆盒、帳冊。
「學生房山趙德明(小人涿州周世昌),叩見欽差錢大人!」兩人一進堂,便齊刷刷行了大禮,姿態放得極低。
錢鐸沒立刻叫起,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些明顯分量不輕的禮盒,這才慢悠悠開口:「起來說話吧。二位不在房山、涿州安享富貴,大老遠跑到我這良鄉來,所為何事啊?」
趙德明和周世昌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卻依舊微微躬著身子。
趙德明先開口,語氣恭敬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回大人的話,學生等聽聞大人奉旨安撫大軍、籌措糧餉,雷霆手段,一掃良鄉積弊,更是開倉放糧,活民無數,心中感佩萬分!大人所為,真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周世昌立刻接上,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商人的圓滑:「正是!錢大人清正廉明,一心為國,小人等在鄉間聽聞,無不鼓舞!如今國事艱難,勤王將士為國效死,我等雖處江湖之遠,亦憂心君父。得知大人此處需糧需餉,特......特籌集了些微薄錢糧,願獻與大人,助朝廷安撫大軍,略盡綿薄之力!」
說著,兩人同時側身,示意身後的管家上前。
漆盒開啟,裡麵是碼放整齊的銀錠,銀光閃閃;帳冊呈上,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房山趙氏、涿州周氏等二十七家鄉紳,共湊集現銀六萬兩,糧食兩萬三千石,布帛五百匹,另有車馬、藥材若乾,已隨車隊運至良鄉城外,聽候欽差調遣。
李振聲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涼氣。
六萬兩現銀!兩萬三千石糧食!
這手筆,比良鄉本地那些鄉紳被錢鐸刀架在脖子上逼出來的「捐輸」,隻多不少!
錢鐸臉上笑容濃了幾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哦?主動助餉?難得你們有這份心。」
他當然不信這些人真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
更多的恐怕是被良鄉那十幾顆人頭嚇到了。
「既然二位如此深明大義,本官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錢鐸爽朗一笑,「燕北,李振聲,派人清點接收送來的錢糧物資,登記造冊!」
「是!」燕北和李振聲齊聲應道。
趙德明和周世昌臉上頓時露出一抹喜色。
他們來的時候還擔心錢鐸不收,現在錢鐸收下了他們送來的錢糧,他們可算鬆了一口氣。
錢糧都收了,錢鐸總不至於再對他們下手吧?
······
杜勛趕到良鄉縣城時,已是黃昏時分。
臘月的天暗得早,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幾片細碎的雪花開始飄落。
馬車碾過官道上凍硬的轍印,顛簸得他一陣心煩。
撩開車簾,遠遠望見良鄉縣城的輪廓,杜勛心裡那股子被王承恩叮囑出來的謹慎,不知不覺又淡了幾分。
他是誰?司禮監秉筆太監,天子近侍,奉旨欽差!
就算錢鐸再不要命,難不成還敢對皇上派來的人無禮?
想到這裡,杜勛挺了挺腰板,將身上那件新製的織金葵花圓領袍撫平,又摸了摸袖中那份蓋著司禮監大印的文書,心中底氣足了些。
正要吩咐車夫加快速度,卻見前方城門處一片喧嚷。
十幾輛大車排成長隊,正緩緩駛入城門。
車上滿載著麻袋,看那沉甸甸的樣子,全是糧食!
車隊兩旁跟著不少家丁護院模樣的人,還有幾個穿著體麵的鄉紳,正圍著守在城門口的一名錦衣衛百戶說著什麼,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杜勛眼睛一亮。
他在宮裡待了十幾年,別的本事或許平平,但對銀錢貨物的眼力卻是練出來了。
這車隊規模,這押送人員的架勢,絕不是什麼小數目!
「停下。」杜勛低聲吩咐,馬車緩緩停在路邊。
他掀開車簾一角,仔細打量。
那錦衣衛百戶他認得,正是燕北。
隻見燕北手裡拿著冊子,正與一個穿寶藍色緞麵棉袍的老者核對什麼,不時點頭。
老者身後的隨從開啟一口木箱,白花花的銀錠在暮色中依然晃眼。
杜勛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得有多少?幾千兩?上萬兩?
正看著,又見那老者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箋,雙手奉給燕北,臉上笑容更加諂媚。
燕北接過,掃了一眼,隨手塞進懷裡,朝身後一揮手,城門處的士兵便放行了。
杜勛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眼神閃爍。
看來這良鄉,油水不小啊。
錢鐸在這地方纔幾天?
竟能讓這些鄉紳主動送錢送糧上門?
他想起出京前聽到的那些傳聞。
錢鐸在良鄉抄家滅門,殺了十幾家鄉紳,手段酷烈。
當時隻覺得此人殘暴,現在親眼見到這場麵,心裡卻轉了念頭。
殘暴是殘暴,可撈錢的本事,也是真本事!
車隊全部入城後,杜勛的馬車才重新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