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案被拍得砰砰作響,王承恩連忙低下頭,不敢作聲。 超好用,.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些奏本他事先看過,大同小異,全是彈劾錢鐸在良鄉擅權專殺、手段暴虐、激起民怨的。
言辭一個比一個激烈,聯名者一個比一個多,顯然是有備而來。
崇禎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錢鐸這廝,真是不能給他一點權力!
讓他去安撫大軍、籌措糧餉,他倒好,先是在城外補餉發賞,收買軍心,現在更是在良鄉搞起了抄家滅門!
他想幹什麼?
那些鄉紳就算有罪,也該押解進京,由三法司審決,他一個欽差,憑什麼說殺就殺?
如此行事,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置朕的威嚴於何地?
更可恨的是,如今這麼多官員聯名彈劾,群情洶洶,顯然是錢鐸捅了馬蜂窩,激起了眾怒!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蛋!
朕讓他去辦事,他去給朕惹禍!
「王承恩!」崇禎霍然轉身,眼中怒火熊熊,「即刻擬旨!奪去錢鐸欽差關防,鎖拿進京問罪!良鄉一應事務,交由......交由當地官員暫管!」
他氣得有些口不擇言,隻想立刻將那個無法無天的狂徒揪回來,扔進詔獄最深處。
「皇爺息怒,息怒。」王承恩連忙上前,聲音放得又輕又緩,「皇爺,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斟酌?」崇禎瞪著他,「還斟酌什麼?難道要等他錢鐸把良鄉殺得血流成河,把天捅個窟窿嗎?」
王承恩垂首,語氣卻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皇爺,錢禦史行事雖然......雖然激烈了些,但他持金牌出京,是奉了皇爺的旨意,全權處置軍務糧餉。良鄉到底是什麼情況,也不能聽憑外臣一麵之詞......再者,錢鐸雖然行事放肆,可也算是穩住了軍心,若此時突然鎖拿錢禦史,恐軍心再生波瀾啊。」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崇禎的臉色,繼續道:「這些彈劾奏疏,來得如此整齊,聯名者眾,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崇禎聞言,暴怒的神色微微一滯。
王承恩的話,像一盆冰水,稍稍澆滅了他心頭的躁火。
是啊,錢鐸是奉了他的旨意,有便宜行事之權。
當日臨行之時,他跟錢鐸的對話還歷歷在目。
他若是此時將錢鐸召回,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崇禎慢慢坐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眼神閃爍不定。
見皇帝陷入沉思,怒意稍斂,王承恩心中稍定,又輕聲建議道:「皇爺,錢禦史在地方所為,畢竟隻是奏報一麵之詞。究竟實情如何,是否真有擅權濫殺、激起民怨之事,何不......先派人赴良鄉檢視一番?一來可核實情況,二來皇爺您也能知曉真實境況,再做決斷不遲。」
派個人去看看?
崇禎心中一動。
這倒是個穩妥的辦法。
既不全然偏信彈劾,也不盲目維護錢鐸。
派誰去呢?文官?怕是容易與錢鐸衝突,或者被地方矇蔽。
武將?更不合適。
他的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又搖了搖頭。
王承恩是司禮監掌印,須臾離不得。
「你覺得,派誰去合適?」崇禎問道。
王承恩早有思量,低聲道:「皇爺,奴婢以為禦馬監的方正化,為人謹慎,辦事穩妥,或可當此任。」
方正化?崇禎想了一下,沒什麼印象,想來是禦馬監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
他微微搖頭,「不妥,尋常人怕是對付不了錢鐸。」
思索片刻,他這才說道:「讓杜勛去,他是司禮監的人。」
「就他吧。」崇禎做了決定,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冷硬,「讓他即日啟程,前往良鄉。告訴錢鐸,朕已知曉他在地方所為,令其謹言慎行,凡事須依朝廷法度,不可再恣意妄為!一切事宜,待杜勛查明回奏後再議!」
「是,奴婢這就去傳旨。」王承恩低著頭應了一聲,眉頭卻不由得微縐。
杜勛是新進的司禮監秉筆,氣焰正盛,碰上錢鐸還不知道會出什麼問題。
······
司禮監值房,王承恩看著坐在一旁的杜勛,沉聲說道:「這趟差事,皇上看重,你也要知道是為著什麼去的。」
杜勛微微躬著身,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太監,麵皮白淨,低著頭,眉眼間卻帶著一絲銳氣。
「我明白,定會仔細察看良鄉實情,如實回稟皇爺。」
王承恩放下手中茶杯,眼中帶著幾分凝重:「咱家說的不隻是察看實情。錢鐸那個人......你得小心著點。」
杜勛一愣:「公公的意思是?」
「那是個不要命的主。」王承恩嘆了口氣,想起錢鐸在禦前那副混不吝的模樣,忍不住搖頭,「他連皇上都敢指著鼻子罵,你覺得他會把一個內廷太監放在眼裡?你去了,他不管對你客不客氣,你必須客氣。他若給你臉色看,甚至言語不遜......你都得受著。」
杜勛臉上露出一抹驚色,他們內廷的人出去辦差,就算是六部堂官也要客客氣氣,什麼時候要對一個禦史這般低聲下氣了?
「我可是奉旨......」
「奉旨辦事,也得看是對誰!」王承恩打斷他,聲音更沉了幾分,「皇上讓你去,是要弄清良鄉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去跟錢鐸較勁的。真跟他鬧起來,吃虧的肯定是你。」
他在宮裡這麼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多了,像錢鐸這般不要命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對這種人,最為關鍵的一點就是別去招惹。
能躲多遠就躲多遠,躲不過去,那就客客氣氣的,別得罪。
杜勛能進司禮監,自然也是機敏的人,他此刻也明白了,錢鐸應該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招惹的人。
他忙垂首道:「我懂了,多謝公公提點。」
「光懂了不行,要記住了!」王承恩神色凝重,「到了良鄉,多看,多聽,少說話。錢鐸怎麼做,你都記下來。他要賑濟百姓,你就看他怎麼賑濟;他要整頓軍務,你就看軍士們什麼反應。記清楚了,回來原原本本稟報給皇上,就是你的功勞。」
杜勛深深一揖:「我謹記。」
「行了!」王承恩擺了擺手,「該叮囑的咱家都叮囑了,好好為皇爺辦差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