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掛在天邊,灑下的光都帶著冰碴子味兒。
良鄉城西,標營駐地。
十輛大車一字排開,停在營門外的空地上。
車上是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隱約露出黃澄澄的穀子;另有幾口沉甸甸的木箱,蓋子半敞,裡麵白花花的銀子在慘澹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暈。
營地裡的山西兵們早已圍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一個個伸長脖子,眼睛瞪得溜圓,喉嚨裡不自覺地吞嚥著唾沫。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糧食!銀子!
真真切切的糧食和銀子!
錢鐸站在一輛糧車旁,青色棉袍的下擺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掃視著眼前這群麵黃肌瘦、卻又目露凶光的漢子,清了清嗓子,聲音不算洪亮,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本官錢鐸,奉皇上旨意,查辦勤王軍譁變案,兼理此地軍務糧餉。」
底下鴉雀無聲,隻有寒風颳過枯草的簌簌聲。
「糧餉今日便給大家足額發了。」
錢鐸從燕北手裡接過一本冊子,這是剛從耿如杞的行轅找來的名冊。
按理應該按照兵部的名冊發餉,可像山西兵這些地方上來的兵馬,兵部哪裡會清楚到底什麼情況。
「山西巡撫標營,遊擊李振聲以下,實有兵員五百二十七人。」錢鐸翻開冊子,念道,「自十月奉調入衛至今,共欠發餉銀三個月。按朝廷規製,邊軍月餉一兩五錢,三個月合計......」
他抬起頭,咧嘴一笑:「本官算過了,每人該補四兩五錢銀子。」
底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
四兩五錢!
對他們這些當兵的來說,這是一筆钜款了!
好些人當兵幾年,到手的餉銀從未足額過,層層剋扣下來,能拿到一半已是上官「仁慈」。
「燕百戶!」錢鐸高聲叫道。
「卑職在!」燕北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筆直。
「按名冊,補發拖欠餉銀!一人四兩五錢,現銀髮放,不得有誤!」
「遵命!」燕北轉身,朝身後一隊錦衣衛揮了揮手。
幾名錦衣衛立刻上前,開啟那幾口裝銀子的木箱。
白花花的官銀在寒光下閃爍,刺得人眼睛生疼。
又有兩名書吏模樣的錦衣衛搬來一張破桌子,攤開名冊,擺上戥子。
「唸到名字的,上前領餉!」燕北聲音洪亮,「王虎!」
剛才還憤憤不平的絡腮鬍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在周圍同伴的推搡下,迷迷糊糊走到桌前。
一名錦衣衛拿起一塊十兩的官銀,用戥子稱出四兩五錢,又用小錘和鑿子麻利地鑿下零碎,將一大一小兩塊銀子推到王虎麵前。
「四兩五錢,拿好。」那錦衣衛麵無表情地說道。
王虎看著桌上那兩塊實實在在的銀子,手有些發抖。
他抓起銀子,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沉甸甸的,是真的!
王虎猛地抬頭,看向站在糧車旁那個青色身影,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下一個,趙鐵柱!」燕北繼續點名。
領餉的隊伍開始緩慢而有序地移動。
每一個領到銀子的士兵,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緊緊攥著手裡的銀子,像是攥著命根子。
有人甚至當場用牙咬了咬,確認是真銀,這才傻笑著退到一旁。
發餉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五百多人,每人四兩五錢,算下來兩千多兩銀子,從木箱裡不斷流出,落入一雙雙粗糙、皸裂的手中。
當最後一名士兵領完餉銀,空地上已是另一番光景。
方纔那些眼神麻木、怨氣衝天的麵孔,此刻大多煥發出一種久違的光彩。
銀子捂在懷裡,心裡就有了底。
但錢鐸還沒說完。
他拍了拍身邊糧車的麻袋,高聲道:「餉銀補了,那是你們應得的!但本官知道,這幾個月,大家忍飢挨餓,苦頭吃了不少,朝廷有虧欠,皇上心裡也記著!」
「所以,」錢鐸聲音陡然拔高,「本官做主,額外再賞!標營上下,無論官兵,每人再加十兩賞銀!以慰勞諸位拱衛京畿、忍飢堅守之功!」
「什麼?!」
「十兩?!」
「我的老天爺......」
這下子,整個營地徹底炸開了鍋!
補發欠餉已是天降橫財,竟然還有賞銀?還是足足十兩!
十兩銀子是什麼概念?
普通農家辛苦一年,刨去口糧租稅,能攢下二三兩銀子就是好年景了。
十兩銀子,夠一家五六口在鄉下體麵地過上一整年!
就連耿如杞都驚呆了,他連忙湊近錢鐸,壓低聲音急道:「錢大人!這......這賞銀數額太大,恐不合規製,兵部、戶部那邊......」
「規製?」錢鐸斜睨他一眼,「皇上既然讓本官全權處置,這錢,本官說賞就賞!出了事,本官擔著!」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聲音又大,周圍的士兵聽得清清楚楚。
「好!」
「錢大人仗義!」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歡呼聲、喝彩聲響成一片!
不少士兵激動得滿臉通紅,看向錢鐸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懷疑、不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感激和狂熱!
發銀子的人最親,亙古不變的道理。
燕北帶著錦衣衛,再次開啟剩下的木箱。
這次搬出來的,直接就是十兩一錠的官銀,銀光閃閃,晃得人頭暈目眩。
「排隊!領賞!」燕北的聲音帶著笑意。
這一次,隊伍移動得更快,氣氛也截然不同。
每個領到那沉甸甸十兩銀錠的士兵,都忍不住咧開嘴笑,有人甚至朝著錢鐸的方向深深作揖。
王虎捧著剛領到的十兩賞銀,加上之前補的四兩五錢,手裡沉甸甸的十四兩五錢銀子,讓他覺得像在做夢。
他擠到前麵,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吼道:「大人!從今往後,您指哪兒,我王虎打哪兒!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他這一跪,像是點燃了引線,呼啦啦,周圍領了賞銀的士兵跪倒一大片:
「謝錢大人賞!」
「錢大人恩德,沒齒難忘!」
「願為錢大人效死!」
聲浪震天,驚起了遠處枯樹上的寒鴉。
耿如杞看著這場麵,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帶兵多年,深知軍心士氣之重,也深知銀糧對士卒意味著什麼。
錢鐸這一手,看似簡單粗暴,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訓話都管用!
短短一個時辰,這支瀕臨潰散的殘兵,士氣已陡然攀升至頂點!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那個青色身影。
這個年輕禦史,行事不循章法,言辭肆無忌憚,可偏偏......偏偏有魄力,敢擔當,也能辦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