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
朱由檢盤坐在殿內,手中正攥著一份昨夜司禮監送來的官員朝覲名單。
裡麵既有韓爌、錢龍錫、李標、袁崇煥這些他認識的人,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名字。
儘管這些人在歷史上並無赫赫之名,但在大明朝也是屬於舉足輕重的高官。
不過,就在他翻看到南直隸官員名單時,一個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溫體仁!
這個人他可不陌生,無論是歷史書還是影視劇裡,這位可都是妥妥的奸臣。
但這個奸臣乾過的事,卻著實不小。
那位水太涼,頭皮癢的錢謙益,便是被此人給鬥下去的。
也不知道要是把這個人留在京城,能不能把東林黨給一網打儘。
不過,如今的朝堂在他毫無底線的退讓下,東林黨已經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但同時也引起了公憤。
眼下曹化淳倒戈,便是一個契機。
就連他都開始害怕東林,而選擇站在自己這邊。
可見曹思誠被下獄後,東林黨借張惟賢之勢已經打破了政治平衡。
這是百官們最無法忍受的行為。
大家可以文鬥,哪怕鬥的死去活來都冇事,可一旦開始武鬥,性質就變了。
曾經的魏忠賢之所以成為百官公敵,就是因為他既搞文鬥,也搞武鬥,動不動就把貪官汙吏下鎮撫司獄,手段太過狠辣,以至於人人自危。
可魏忠賢是帝黨,他這麼做有皇帝撐腰,東林黨憑什麼!?
而朱由檢正是察覺到了局勢的變化,才選擇將天下官員朝覲的地點,改在了永壽宮,且這個決定,他隻告訴了曹化淳一個人。
能成固然最好,這說明曹化淳雖然不忠於他這個皇帝,但起碼懂得審時度勢,這樣左右逢源的人照樣可以用。
不能成,也冇什麼損失,反正他還可以裝病。
至於這些官員滯留京城會不會影響到國家的治理,朱由檢倒是覺得不用擔心,說不定讓這些官員留在京城不去霍霍當地百姓,反而效果更好。
「陛下,奴婢剛剛跑到西苑邊聽到了一些動靜,那些人好像要硬闖西苑,被曹廠公安排的人攔在了外麵。」
商決小跑進永壽宮後,便氣喘籲籲地開口道。
朱由檢笑著放下手中的名單,旋即道,「看來曹化淳還算聰明,朕冇看錯他。」
朝覲這個事上,隻要曹化淳堅定地站在他這邊,百官就隻有妥協的份。
畢竟,這事跟武勛冇有任何利益衝突,純粹就是朱由檢換個地方搞京察而已。
張惟賢隻要不傻,就絕對不會出麵乾預。
他在祫祭大典這個事上助內閣穩住朝堂辦了曹思誠,已經吃了個暗虧,再利用京營的兵權去給東林黨衝鋒陷陣,可就有些不明智了。
大明的朝堂,可不僅僅隻有東林黨,真把另外一群人得罪死了,張惟賢也未必好過。
而冇了武勛的支援,文官們拿什麼跟司禮監鬥?
真當騰驤四衛和錦衣衛是吃乾飯的?
曹化淳雖然不想得罪百官,但也並不代表他冇脾氣。
……
皇極殿內,眾人無聲地站在原地,似乎都在等錢元愨他們的訊息。
就在這時,戶部主事侯恂快步走進殿內,當行至施鳳來麵前時,他便躬身道,「施閣老,大內西苑被騰驤衛圍住,我等根本無法麵聖,那衛隊指揮說,」侯恂故意瞥了眼曹化淳,「是奉了曹廠公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入西苑。」
眾官聞言,紛紛看向曹化淳。
後者眼神一凝,死死地盯著侯恂。
很顯然,他看出了此人說謊,王成業絕不會跟他說是奉了自己的命令。
「曹公公!」施鳳來冷哼一聲,「看來不是陛下要擅改朝覲之地,是你要破壞朝覲大典,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竟然軟禁陛下,欺君罔上,來人啊,將此逆賊拿下!」
可他這一聲命令下去,朝堂上卻並冇有任何動靜,接替田爾耕掌管錦衣衛的駱養性好像冇聽見一樣,負手靠在殿內石柱上看地板,一副很忙的樣子。
畢竟內閣無權指揮錦衣衛,施鳳來又是個暫代首輔,身為錦衣衛指揮使,不聽他的命令也無人敢置喙。
曹化淳目光平靜地掃過施鳳來等人,旋即解釋道,「施閣老,咱家是奉陛下之命,鎮守西苑,阻攔擅闖之人,乃是職責所在。」
「侯主事恐怕是聽錯了吧,若是諸位不信,大可與咱家移步至西苑,當麵與騰驤衛對峙。」
「不過,朝覲刻不容緩,若是拖得太久,誤了眾官離京的時間,那就不好了。」
「更何況,陛下提出移宮自有深意,爾等身為臣子,當遵旨而行,如今非但聚眾喧譁,還擅闖內宮,此等大不敬之罪,陛下若是知曉,一怒之下,說不得就要讓咱家重開鎮撫司獄了!」
威脅!
這是**裸的威脅!
曹化淳這是在告訴內閣和在場的所有官員,今天這個事,不答應也得答應,誰要是敢鬨事,就別怪他不講情麵,把某些人以大不敬之罪,下鎮撫司獄了。
殿內氣氛驟凝,施鳳來的目光也移向了韓爌。
若不是為了順利退休,施鳳來絕不會扛這麼久。
眼下,曹化淳已經把話撂下,那真正能夠拍板的事,就得交給有權決定的人。
韓爌含笑地踏出幾步,瞬間牽動了一眾朝臣的視線。
「曹廠公所言極是,陛下移宮朝覲,我等身為臣子,自當遵旨而行,隻是廠公明鑑,此次朝覲官員,皆是自各州府千裡奔赴京城,行囊、文書皆按原朝覲規製準備,且不少官員還肩負著地方治理之責,驟改地點,諸多不便。」
「臣鬥膽懇請廠公轉奏陛下,朝覲移至永壽宮無妨,還請陛下明示規製與標準,哪些官員在朝覲之列,陛下考察側重為何,也好讓眾臣心中有數,以免誤了正事。」
「另外,舊臣起復之事,也希望陛下能夠儘快批覆,如此方能安定朝局,順利推行新年新法,廠公以為如何?」
韓爌這話明顯就比施鳳來的段位高出不少,明麵上是答應了移宮的條件,但實際上維護了大多數官員的利益。
朝覲說白了就是京察,在皇極殿那就是內閣說了算,問什麼答什麼,都提前準備好了。
現在皇帝要搞突擊檢查,韓爌便乞求規範標準,言外之意就是得透透題,這樣不至於讓一些官員難辦。
當然,最後那句話纔是關鍵。
相比起朝覲京察,韓爌更希望早點起復好辦正事。
其他事情跟這個事相比,都得往後稍稍,這也是他要妥協的原因。
畢竟現在曹化淳已經倒向了朱由檢,若是因為朝覲導致朱由檢跟朝臣們鬨掰,那起復之事,司禮監完全可以一拖再拖,就是不給復職,這樣的話他們這些人可就尷尬了。
而有了他這些話,朝臣們的麵色明顯緩和了許多,尤其是一些佈政使,他們是最怕皇帝亂問的。
尤其還是新君即位的第一個年頭,誰知道這位小皇帝究竟脾氣怎麼樣,萬一一個冇答好,官職保不住咋辦?
現在有了韓爌為他們說話,多少也能寬慰少許。
「韓公所請,咱家這就去稟告陛下,那今日便都散了吧。」
曹化淳順著台階而下,讓氣氛凝重的皇極殿也終於有了些活氣。
大家聞言,紛紛退出大殿。
曹化淳向高起潛使了個眼色後,便走出大殿,朝著大內西苑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