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駐京會館。
溫體仁坐在窗前,就著一盞清茶,靜靜看著廊下匆匆而過的身影。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形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
他起身眺望,旋即對著樓下的人打起招呼。
「玉繩!」
周延儒抬眼一望,瞧見溫體仁後,撣了撣袍袖上的雪,「南京一別,兩年有餘,長卿兄別來無恙。」
溫體仁笑道,「上來說話。」
在大明朝,新君即位後第一年的正月初一,都會召天下官員來北京述職,這些官員必須在臘月二十五之前抵達京城,經由鴻臚寺安排在各地駐京會館,等待新君召見。
溫體仁作為南京禮部尚書,自然是帶隊早早來到了京城。
周延儒上樓間隙,溫體仁立刻吩咐僕役添茶,又讓人把炭火撥得更旺些。
待到周延儒進入隔間,兩人旋即相對落座。
「玉繩是專程來找我的?」溫體仁先開了口。
周延儒端起茶盞,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環顧四周:「會館簡陋,長卿兄住得慣?」
溫體仁笑了笑,「雖不比南京的宅邸,卻也乾淨整潔,我此番進京是朝覲,又不是長住,將就幾日便回南京了。」
「回南京?」周延儒放下茶盞,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長卿兄就冇想過,留在京城?」
溫體仁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冇有接話。
周延儒也不急,自顧自地說下去,「內閣清洗閹黨已經辦了不少人,都察院左都禦史曹思誠也已經被下獄,聽說刑部那邊正在審,牽連的人越來越多,南京那邊,應該也有風聲吧?」
溫體仁語氣平淡,「玉繩今日登門,怕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周延儒沉默片刻,壓低了聲音,「開春經筵需要講官,詹事府推舉人選,我欲將長卿兄的名字送入內閣。」
溫體仁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冇有立刻迴應,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道,「玉繩這是何意?」
「長卿兄是聰明人,我也不繞彎子了,」周延儒直視著他,「東林復起之勢,長卿兄在南京應該看得清楚,錢龍錫、韓爌入閣之後,內閣將儘入東林之手。」
「這次曹思誠下獄,東林黨人已經不顧朝堂秩序,這般黨同伐異,與當年有何區別?長卿兄與東林素有嫌隙,若任由他們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
「玉繩,」溫體仁忽然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你今日所言,究竟是憂心朝局,還是憂心自己的位置?」
周延儒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來:「長卿兄果然還是那個長卿兄。」
「憂心朝局是真,憂心自己也是真,東林掌權,隻會提攜同黨,這些人把持著官道,隻會讓大明朝成為他們的一言堂,我素來不與東林人來往,這些人得勢,於我自然不利。」
溫體仁道,「玉繩大可像其他人一樣依附東林,憑藉你的才能,未必不能坐穩朝堂。」
周延儒眉頭一皺,「長卿兄,我敬你是兄長,才與你推心置腹,為何要譏諷於我?」
溫體仁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據我所知,韓爌與錢龍錫已經入京,內閣有此二人,東林已然勢不可擋,我勸玉繩還是不要以身犯險的好。」
「當今聖上初登大位就懲治了魏忠賢,恐怕早已被東林人所蠱惑,何必以卵擊石?」
在他看來,這位新君的政治頭腦實在欠佳。
魏忠賢作為前朝帝黨,是毋庸置疑的孤臣。
這樣的人怎麼能在即位之初就殺了呢?
跟著這樣的皇帝,如何能鬥得贏東林黨。
是以,當知曉周延儒的心思後,溫體仁當即便拒絕。
比起官職,他更在乎性命。
周延儒道,「長卿兄,如果我說,要殺魏忠賢的不是陛下呢?」
溫體仁道,「縱然不是陛下,定然也有其默許,否則,朝臣們又如何能……」
「冇有,」周延儒將其打斷,旋即壓低了聲音道,「陛下從未默許,是內閣與英國公聯手,兵變抓了魏忠賢,汙其謀反讓陛下懲處,又策反曹化淳控製司禮監,陛下如今深居西苑,並無實權。」
溫體仁聞言,淡定的臉龐上頓時露出驚詫的神色。
「你說什麼!?」
當初在聽到魏忠賢謀反之時,他也覺得有些奇怪。
這大明朝,最不可能造反的就是魏忠賢。
用這樣一個罪名將其下獄論死,和明擺著栽贓陷害冇什麼區別。
如今聽到周延儒說出內情,溫體仁雖然仍覺匪夷所思,但卻並非不合情理。
這也能說得通,為什麼韓爌和錢龍錫能同時起復,而且回京便能入內閣。
再加之,今日祫祭大典,陛下未曾出麵,這就更加耐人尋味了。
周延儒道,「長卿兄,你我皆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如今看著他們這般欺君,你當真能視若無睹?」
溫體仁正色地看著周延儒,仔細咀嚼著這番話,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玉繩,恕我不能答應,你請回吧。」
周延儒怔怔地看著溫體仁,眼底的懇切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難以置信的寒涼。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沉,「長卿兄,你我在翰林院共事時,你曾說『為官者,當扶社稷、正君心,若見奸邪亂政而袖手,與亡國之臣何異』,如今東林欺君罔上,陛下形同傀儡,你竟要這般退縮?」
溫體仁垂眸避開周延儒的目光,看著茶盞中自己的倒影輕聲道,「玉繩,此一時彼一時。」
「若你所說果為真,那內閣與英國公能聯手兵變,能策反司禮監,其勢之大,絕非你我所能抗衡。」
「魏忠賢權傾朝野,尚且落得身首異處、族人流放的下場,你我如今勢單力薄,僅憑一腔熱血,如何能與他們抗衡?」
周延儒沉默了,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盞,一飲而儘,「我以為,長卿兄是最懂我的人,原來,你終究還是把身家性命,看得比天下社稷重。」
「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啪~
周延儒起身便摔門而去。
雅閣之中,溫體仁看著對麵空無一人的坐墊,眼神複雜。
片刻後,他緩緩起身,再次推開窗戶,此前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又開始飄雪了。
明日便是正月初一,天下官員入朝麵聖的日子,也不知那位新君究竟會把大明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