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長安街上就已擠滿了人。
尋常百姓被兵卒攔在長街兩側,踮著腳往皇城方向望。
遠處隱隱傳來鐘鼓之聲,沉得像敲在人心上,眾人都收了聲,伸著脖子往前麵看。
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有人低喊:「來了!」
先是一隊隊錦衣禁軍開道,甲冑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旌旗遮天蔽日,日月龍鳳旗、太常寺的儀仗,一眼望不到頭。
緊接著,黃羅傘蓋緩緩而來,禦輦在中間,靜得隻能聽見馬蹄與靴履踏地的聲音,百官烏紗蟒袍,魚貫而行,肅穆得嚇人。
隊伍朝著太廟而去,那裡是皇帝祭祖的地方,是大明最尊貴的禮儀,百姓也隻能在這長街上,借著一陣禮樂、一縷香菸,遙遙感受這天家威嚴。
隻是當有人朝著禦輦中間看去時,卻發現裡麵空無一人,而跟隨禦輦行走的一位身著吉服的勛貴,分外紮眼,看服飾竟是駙馬都尉。
待到儀仗漸漸遠去,街上才漸漸有了人聲。
「怎麼不見皇帝啊?」
……
辰時剛過,長安街東側的望春樓便已坐滿了人。
臨窗的雅座裡,穿綢衫的掌櫃放下手中撚著的茶杯,衝對麵戴氈帽的老吏拱了拱手,「老王,今日這祫祭大典,你我算是白等了,原想著好歹能見見新君龍顏,結果倒好,竟是讓駙馬都尉代祭太廟。」
「可不是嘛!」旁邊桌挑著貨擔的漢子湊過來,手裡還攥著個剛買的芝麻餅,「我一早搶了個好位置,眼巴巴等了大半個時辰,就見那駙馬都尉騎著馬走在中間,黃羅傘蓋底下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當時我就嘀咕,這祫祭可是皇家頭等大祀,今兒個怎麼就這般潦草?」
老吏眯著眼,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一磕,聲音壓得極低,「你們隻瞧見了表麵,可冇琢磨透裡頭的門道。」
「這太廟祫祭,是何等大禮?非天子親至,不足以告慰列祖列宗,今日禦輦空懸,駙馬代祭,這是朝局動了,有人在把持朝政呢。」
說話間,老吏豎起手指朝上方指了指。
掌櫃身子往前一傾,連忙壓低聲音,「老王頭,你是說……宮裡那位,還冇真正掌事?」
「掌事?」老吏嗤笑一聲,眼神卻沉了下去,「咱們這位新君登基纔多久?從前在信王府裡,不過是個閒散王爺,一進這紫禁城,麵對的是什麼局麵?」
「前幾日那一道道聖旨下來,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你們真當是小皇帝的手筆?」
貨郎漢子聽得一愣,手裡芝麻餅都忘了啃,「不是皇帝要清閹黨嗎?」
「閹黨的確該清,但不該是這個時候,」老吏目光掃過窗外,長嘆一口氣,「他們重稅加餉,搞的民不聊生,可也懲處了不少貪官汙吏,如今閹黨儘除,小皇帝無人可用,這權柄又該落到誰的手中?」
貨郎漢子笑道,「閹黨禍國殃民,他們死了,權柄自然是落到清官手裡,這對大明不是更好嗎?」
老吏一笑,看著貨郎漢子的眼眸中閃著無奈,「這世上哪有什麼清官,你我看到的貪官,不過是爭權奪利之中輸掉的人罷了,天宮打架殃及池魚,大明又要亂了喲~~」
掌櫃的摸了摸帳房上的算盤,「我看未必,這小皇帝不掌事也挺好,偌大的國家要是真由他來做主,才真是禍事!」
老吏笑著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再與幾人談論政事。
茶樓二層,一個儒生模樣的青年坐在茶樓靠窗的位置,手中正捧著金台書鋪出的《西遊釋厄傳》最新一回。
坐在他側邊的少年正趴在桌上,執筆抄錄著文章。
「哥,你寫的小說,金台書鋪收錄了嗎?」
「收了。」
「何時能售賣?」
「快了。」
「那之前騙你原稿的收書人呢?」
「跑了。」
「哥,我抄錄的這部小說,賺到銀子能分我一兩嗎?」
「多了。」
「八百文!」
「……」
「五百文!」
「……」
「三百文,哥,不能再低了!」
「準了。」
閻兆龍滿心歡喜地提筆繼續抄錄,他哥閻兆震則繼續研讀《西遊釋厄傳》。
就在這時,一人匆匆跑上茶樓二層,手裡正抱著一個錦盒。
「子興,快看看為兄給你淘到了什麼!」
廖星緯跑到二人桌前,將懷中錦盒放在上麵,像獻寶似得看著閻兆震。
閻兆震笑道,「煥鬥兄,該不會又是什麼作假的古籍吧。」
廖星緯哼道,「子興,為兄上次那是打了眼,這次不同,絕對的真跡!」
閻兆龍放下筆,饒有興致地看向錦盒。
閻兆震道,「那就請煥鬥兄開啟一觀了。」
廖星緯嘿嘿一笑,也不賣關子,直接開啟錦盒,取出了裡麵的一本早已微微泛黃的書冊。
「此書名為禦製周癲仙人傳,兩百多年前的小說,你可知著書之人姓甚名誰?」
閻兆震搖搖頭。
廖星緯道,「乃當朝太祖皇帝是也!」
什麼!?
閻兆震兩兄弟頓時一怔。
太祖寫的小說?
「煥鬥兄,果真是太祖真跡?」
廖星緯瞧見二人神色,頓時滿意一笑,「那當然。」
閻兆震眼饞地看著書冊封皮,「煥鬥兄是如何淘到的?」
廖星緯道,「今日祫祭大典,我本也想去長安街湊個熱鬨,可走至半路,忽然想起要去西市淘些舊物。」
「這太祖真跡便是在那裡翻找得來,不過那賣書的小販也不傻,足足要了我十兩銀子。」
閻兆震道,「二十兩,煥鬥兄可否割愛。」
廖星緯為難道,「子興,非是我不願割捨,實在是為兄也喜愛太祖真跡,這……」
閻兆震道,「三十兩。」
廖星緯道,「罷了,既然子興有如此誠意,那為兄就隻好忍痛割愛了。」
說罷,廖星緯將錦盒推到閻兆震麵前,後者隨即在懷中掏出三張銀票。
錢貨兩清,閻兆震這才從錦盒中拿出書冊,翻開隻一眼便看的入神。
廖星緯見狀,旋即一笑,「子興,為兄告辭。」
閻兆震躬身道,「煥鬥兄,多謝。」
待到廖星緯離開茶樓,一旁的閆兆龍驚詫道,「哥,你瘋了,三十兩買一本小說?」
閻兆震道,「太祖真跡,莫說三十兩,三百兩也值。」
閆兆龍不屑道,「我看是哥太過癡迷了,你都收藏了太祖書法,聖旨,還有大誥,如今一本小說也要豪擲三十兩。」
「娘說的冇錯,你對太祖已經著魔了。」
閻兆震頭也冇抬,「你不懂,等你讀過太祖的聖旨,大誥,還有太祖的詩詞,你就會明白太祖乃神人也。」
「隻是他老人家如果還在世,看到如今的大明,已是病入膏肓,垂垂老矣,不知會作何感想。」
閆兆龍撓了撓後腦勺,「哥,大明現在挺好的啊,你不會真的魔怔了吧。」
閻兆震道,「你覺得好,是因為咱爹是當朝兵部尚書,若你在遼東,是個尋常百姓,還會說這番話嗎?」
閆兆龍道,「那誰讓他們冇有一個當官的爹呢,哥,你又開始給泥腿子說話了。」
閻兆震道,「太祖也是泥腿子出身。」
閆兆龍道,「哥,我說不過你,我抄書行了吧。」
閻兆震輕笑一聲,不再說話,隻是目光落在手中的《西遊釋厄傳》,也似乎冇有心情再看下去。
祫祭大典,天子未到,這分明就是亡國之相。
若太祖在世,何至於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