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爐房。
朱由檢嫻熟地將藥材碾碎,配比之後加上蜂蜜攪拌均勻,再搓成條狀。
鄧塗欽恭敬地站在一旁,眼底滿是驚訝。
儘管朱由檢做的隻是非常簡單的桂枝丸,但無論是藥材的配比,還是製作的手法,都不像是初學之人。
這越發讓鄧塗欽好奇了。
「陛下可曾學過醫術?」
朱由檢笑著編了個謊,「在王府時看過幾本醫書,這些日子也跟幾位道長請教過。」
「鄧禦醫是何時學的醫術,距今多少年頭了?」
鄧塗欽躬身道,「稟陛下,臣入社學前四歲便跟隨祖父習醫,距今已有四十載。」
朱由檢道,「那是什麼時候進的太醫院?」
鄧塗欽道,「天啟二年四月。」
朱由檢道,「在京城可有府邸?」
鄧塗欽麵露尷尬,「臣隻是個八品禦醫,豈會在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界有府邸。」
哦,朱由檢想起來了。
在大明朝,隻有五品以上的官纔會分房子。
五品以下要麼申請官給廨舍,也就是官府的集體宿舍,要麼就是獲得一些租房補貼,自己去外城租房子。
像禦醫這樣的官員,不屬於六部之內,朝廷的好房子肯定輪不到他們。
朱由檢估計鄧塗欽也就隻能在外城租個房子。
「鄧禦醫,你對瘟疫可有見解?」
其實瘟疫這個詞早在宋朝就出現了,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歐陽修就寫過一句詩,「遂令邪風伺間隙,潛中瘟疫於疲氓。」,以瘟疫暗諷朝堂黨爭。
到了明朝,這個詞在醫學界早就不新鮮了,但真正將瘟疫研究出體係的,還得是明末醫學大家吳有性。
也是他,首次提出了染上瘟疫並不是因為天地六淫中的風寒暑濕燥熱,而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專門致病的「毒氣」,他將其命名為戾氣。
這種戾氣不是從麵板經絡中入侵,而是通過口鼻入侵,藏在半表半裡之間的膜原中,且這種戾氣還有特異性,不同戾氣侵犯不同器官、不同物種,如「牛病而羊不病,雞病而鴨不病」。
可以說在明末,吳有性就有了病原微生物和病原體特異性的思維。
不過他的《瘟疫論》還得等到崇禎十五年,也就是1642年纔出版,現在顯然是冇有的。
朱由檢之所以問鄧塗欽這個問題,就是想藉助太醫院的力量,提前介入瘟疫的研究工作。
畢竟,再過六年,山西就會爆發鼠疫,這次瘟疫,北京城足足死了二十多萬人。
以明末北京城的人口來估算的話,幾乎等同於每五六個人裡麵,就有一個死於鼠疫。
即便是現代社會,一個城市如果死了這麼多人,都有可能進入癱瘓狀態,放到古代社會,朱由檢簡直不敢想。
「啟稟陛下,臣對瘟疫瞭解並不多,隻知道萬曆八年,山西曾出現過一種叫做『大頭瘟』的瘟疫,凡感染者人腫頸,高熱寒顫,一二日即死。」
「此瘟疫長達三年之久,除山西大同、潞安等地外,河北宣化,北京霸州、保定等地,也多有感染大頭瘟者。」
「臣查閱過萬曆八年的《太醫院疫檔》,發現感染大頭瘟者往往接踵而亡,死者枕藉,鄰裡間染病,皆闔門閉戶,親友不敢相吊。」
大頭瘟……
感染之後,脖頸腫大,這不就是淋巴結腫大嗎?
也就是說,大明在萬曆八年的時候,就已經發生過一次鼠疫了?
朱由檢問,「那當時可有診治之法?」
鄧塗欽道,「據疫檔記載,山西大同當地衛所醫戶發現此瘟疫乃『熱毒』所致,故借金元名醫李東垣之方,普濟消毒飲,用以治療『大頭瘟』,確有成效。」
方子倒是挺對,但也隻適合早期感染鼠疫之人,也就是病毒處在潛伏期,一旦開始發作,這個方子恐怕就不管用了。
甚至,如果患者本身就有其他疾病,這個方子一樣效果甚微。
朱由檢道,「那太醫院可有研究『大頭瘟』之病理病機?」
鄧塗欽道,「回陛下,太醫院並未對瘟疫之病理病機有所深入,不過臣知道一位醫家對此頗有心得。」
朱由檢道,「哦?說說看。」
鄧塗欽道,「此人名叫陳實功,乃外科大家,其所著《外科正宗》對感染疫病後出現的諸多症狀皆有治療之法,臣也是看完他的著作,纔對此人佩服至極。」
「他不僅擅長湯藥,還使的一手好刀,是難得的內外大家!」
會用刀?
也就是說,這個叫陳實功的大夫,還會做手術?
人才啊!
朱由檢知道明朝的大夫有不少是會開刀,當年教他中醫的老師就說過,中醫也有外科,且技術不差,後來看過一些考古資訊也發現了,明朝乃至宋朝,一些醫療器械跟現代幾乎冇有什麼差別。
如果鄧塗欽說的冇錯,那陳實功或許能在六年後的鼠疫中,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要知道,感染鼠疫的人中,部分人腫大的淋巴結可能化膿、潰破,或者形成慢性膿腫,這個時候就需要切開引流甚至手術切除。
尤其是敗血型鼠疫導致的肢體壞疽,如果不及時手術切除壞死組織,壞死部位就會引發繼發感染,危及生命。
這個人若是能招到京城來,提前佈局瘟疫預防,再行內外兼治的策略,或許等到六年後,北京城便不用再死二十萬人了。
瘟疫如果能夠得以遏製,那挽救的就不僅僅是人命,還有人心。
當可怕的疾病在無情掠奪百姓的生命時,朝廷還有能力治病救人,那便會在百姓心中樹立起一桿旗幟,這杆旗幟不倒,百姓起義的浪潮就不會日漸洶湧。
朝中那些吃裡扒外的貪官汙吏,就不會覺得大明要亡了,我得趕緊再換個主子繼續當官。
那滿清入主中原,也就成了奢望!
隻是,招人很簡單,佈局瘟疫預防的國策大概也不會遭到內閣和司禮監的阻攔,甚至英國公可能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畢竟這又不是在跟他們奪權,也壓根不觸及到他們的利益。
但,當瘟疫真正到來的時候,考驗的不僅僅是太醫院的禦醫,還有地方官府的維穩速度及朝廷的排程能力。
這纔是預防瘟疫最根本的手段!
說白了,冇有他這個皇帝統一排程,靠朝廷裡隻知道爭權奪利的官員和早就不聽指揮的地方政府,縱使有治療鼠疫的靈丹妙藥,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甚至,瘟疫這種天災,往往纔是兼併土地的最好時機,地方豪紳恐怕巴不得人都死光,好合理合法地侵占土地。
至於他們會不會考慮自己得了瘟疫之後咋辦,朱由檢覺得應該是不會考慮的。
就像南明的那些賣國賊,怎麼都冇想到,迎接滿清入關後,等待他們的會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
有些人啊,在利益麵前,往往就是這麼的不要命!
不過,縱使知道可能會冇用,朱由檢還是得這麼做。
若是他能逃出皇宮,掌握兵權,那麼這招閒棋在六年後就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
當人心和兵權都掌握在他的手上時,那隻要他一聲令下,朝中的貪官汙吏,江南的地主豪紳,都將會成為他刀下亡魂。
若是逃不出去,他也可以借朝中黨爭,玩弄一些權術讓這些顧忌名聲的清流多救一些百姓。
總歸還是有價值的!
「鄧禦醫,既然你如此推崇此人,那朕即刻下令,命此人進京入太醫院,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