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內西苑,永壽宮。
曹化淳站在宮門外,等待朱由檢的召見。
片刻後,小太監出來傳話,曹化淳也隨之走進了永壽宮。
大殿內檀香裊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怡然自得的沉靜。
朱由檢依舊坐在內殿的紗簾之後,那層薄紗如霧,將他的容貌與身形遮得嚴嚴實實,隻能隱約瞧見道袍的輪廓。
曹化淳躬身行禮,匯報朝臣們的奏請,「啟稟陛下,朝臣們近日接連彈劾內閣首輔黃立極,言辭激憤,奴婢實在壓不住,特來請陛下聖裁。」
紗簾後靜了片刻,方纔傳來朱由檢淡漠的聲音,「曹卿自斷即可,無需問朕。」
曹化淳似乎早就料到一般,旋即解釋道,「陛下,黃立極畢竟是內閣首輔,奴婢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若無聖意又豈敢輕易處置一閣首輔。」
朱由檢緩緩睜開雙眼,心中暗暗冷笑。
他豈能不明白曹化淳的心思,無非就是把處置黃立極的鍋甩到自己頭上,好在黨爭之中當一朵白蓮花,誰也不得罪。 書庫廣,.任你選
哪怕東林日後失勢了,有黃立極的黨羽執掌大權,那這帳也算不到他頭上。
身為一個太監,屁股歪到朝臣一邊,卻還清醒的意識到不參與黨爭,以防日後被清算。
可惜了。
這本該是一位比肩魏忠賢的人物,偏偏太過聰明,也太過惜命。
無妨,既然曹化淳不願意當這個惡人,那就讓他來。
反正兩人的目標也是一致的。
「那你便說說,朝臣們都彈劾了黃首輔什麼。」
曹化淳眼底掠過一抹喜色,隨即道,「此番群臣皆痛斥黃立極乃閹黨餘孽,昔日依附魏忠賢,曲意逢迎,助紂為虐。」
「如今雖魏逆已除,他卻仍居內閣首輔之位,實在難以服眾,前幾日內閣廷議,六部九卿因為此事大打出手,以至政事都有所延誤。」
朱由檢道,「既然朝臣們對黃首輔不滿,那就索性撤了他的首輔之位,再從內閣之中另選一位閣老便是。」
果然,陛下也想扳倒黃立極。
曹化淳收起心中竊喜,這才話鋒一轉,「不過陛下,黃立極若是被革去首輔之位,內閣之中,其餘閣臣資歷皆淺,要麼是近年新晉,要麼是素無威望,無人能主持內閣大局,更無人能鎮住朝堂亂象。」
「今日群臣聯名奏請,想起復舊臣韓爌,言其品行端方,威望卓著,曾執掌內閣,深諳朝務,若能請他出山,必能穩定朝局,安撫群臣。」
「這是群臣遞給奴婢的奏摺,還請陛下過目。」
這話剛落,紗簾後便傳來朱由檢的聲音,「朕準了。」
嗯?
這麼順利?
曹化淳心頭一凜,開始復盤是不是剛才自己哪句話有問題。
「怎麼,曹卿覺得不妥?那不如再由曹卿推薦一人擔任內閣首輔,隻要你開口,朕現在就準了。」
曹化淳忙不迭擺手,「不不不,奴婢沒有這個意思,既然陛下已經準了韓爌擔任內閣首輔,奴婢自然沒有異議。」
朱由檢道,「嗯,若是無事便不要打攪朕修煉了,下去吧。」
曹化淳躬身道,「奴婢告退。」
當他緩緩退出永壽宮後,不禁覺得有些古怪。
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古怪。
就是,太順了。
朝臣們以及司禮監所請,幾乎沒有任何阻礙。
這位陛下好像徹底放棄了朝政一般,什麼也不管了。
英國公等人政變之前,這位陛下可不是如今這般姿態。
如此巨大的反差,也是讓他完全看不透如今的朱由檢到底想幹什麼。
……
翌日,內閣廷議。
文淵閣內,案幾林立,黃立極端坐首輔之位。
「今日召諸位議事,核心唯有一事,鹽政整頓。」
「本輔與內閣諸臣商議多日,決意將明年新政之一,增設整頓鹽政。」
「鹽者,國之重利,民之剛需,不可有半分懈怠。今日廷議,便是要諸位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凡有可行之策、可查之弊,皆可直言。務必議定詳實章程,待奏請陛下批覆後,來歲開春便正式推行。」
話音落畢,黃立極抬手示意諸臣發表意見。
些許騷動之後,戶部左侍郎聞韜道,「卑職以為當前私鹽販賣尤以廣東最為猖獗,廣鹽私販勾結地方豪強,越界傾銷,已然嚴重侵蝕淮鹽專賣之地,致使淮鹽課稅大減,長此以往,國用虧空不堪設想,當嚴令兩廣督撫嚴查私鹽,堵住廣東私鹽外流之口,方能恢復淮鹽舊製!」
聞韜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很快,又有一人開口道,「聞大人所言雖有道理,卻未察廣東實情。」
眾人聞聲瞧去,發現說話之人乃是禦史林文遠。
「廣東鹽場,尤以潮州、惠州沿海諸場為要,近年潮橋、小江等鹽場灶戶課稅繁重,產鹽不足仍需足額納課,大批灶戶逃亡無門,隻得私煎私賣以求生計。」
「若一味嚴令嚴查,恐逼反灶戶,得不償失啊。」
來宗道聞言,旋即應聲道,「灶戶苦困可酌情安撫,但若因此放任私鹽泛濫,便是養癰遺患!」
「廣東潮州府鎮平一帶,鹽梟糾集亡命之徒數百人武裝護私,壟斷當地私鹽轉運,甚至公然對抗官府稽查,劫掠商旅,如若不嚴禁私鹽販賣,恐難以遏製當地鹽梟。」
黃立極沉聲道:「來閣老,此事果真?」
「回首輔,確有實據。」來宗道躬身回話,「卑職家在浙江,有族人在淮南一帶運官鹽,據他所說,鎮平當地宗族豪強將廣鹽私運至淮鹽引岸,每趟私鹽獲利钜萬,地方官吏或被收買,或畏懼其勢,竟無人敢管。」
黃立極早就知曉此事,如今廷議與來宗道一唱一和,其實就是為了順利推行新政。
果然,朝臣們在聽到來宗道所說的話後,立刻沒了反駁的聲音。
然而就在黃立極正欲開口細說整頓鹽政之時,文淵閣外忽然傳來甲葉摩擦的脆響。
下一刻,殿門已被猛地推開。
曹化淳一身司禮監蟒袍,麵色淡漠,不帶半分多餘神情,身後跟著數十名錦衣衛,腰佩繡春刀,甲冑寒光凜冽,進門後直接分列兩側,將殿門堵死,肅殺之氣瞬間籠罩整個文淵閣。
「陛下有旨,內閣首輔黃立極,昔年依附閹逆魏忠賢,濁亂朝政,魏逆伏誅後,仍怙惡不悛,居首輔之位結黨營私,擾亂朝綱,致廷議紛爭,政事遲滯。」
「著即革去一切官職,褫奪官爵,押赴錦衣衛詔獄嚴審!」
「另召舊臣韓爌還朝,出任內閣首輔,主持內閣大局,安撫朝綱,欽此。」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黃立極。
隻見後者沒有絲毫驚慌失措,臉上的錯愕褪去後,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理解的困惑。
他不明白!
為何英國公張惟賢不支援他?
難道海貿走私的利潤,都不足以換得首輔之位?
「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