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立極花錢印畫,朱由檢自然應允了他彈劾王之臣的事。
其實,這個也由不得他拒絕。
黃立極說出來,純粹是給個麵子,走流程罷了。
真要是不甩他,內閣票擬之後,曹化淳批紅,兵部將旨意不日就能傳達到遼東。
王之臣掌握不了這個資訊差,或者乾脆就沒有進京勤王的膽子,那就註定要被政變一黨拿捏。
所以,用這個根本不算籌碼的籌碼,換得自己畫像傳至九邊,這筆買賣可太劃算了。
而且,為了安撫邊軍,黃立極一定會特別賣力地把畫像傳達到每一個衛所,讓所有將士都認識朱由檢,並向邊軍傳達尊君守製的旨意,如此就能徹底掩蓋奪權的事實。 書庫廣,.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事情也的確是朝著朱由檢的設想進行。
內閣當日就召來工部尚書薛鳳翔,命他抓緊拓印朱由檢的畫像,同時,內閣在討論了王之臣的閹黨身份問題後,隨即票擬其罪狀,獲高時明批紅後,聖旨直接傳達到兵部。
新任兵部尚書閻鳴泰隨即派人前去邊軍傳達旨意。
與此同時,裁撤邊鎮監軍太監的聖旨和朱由檢的畫像,也跟隨貶謫王之臣的聖旨,一同送往了遼東。
……
遼東,寧遠城。
寧遠督師行轅的青石板路上,凝著些許薄霜,北風嗚嗚地刮過轅門的旗幡。
行轅內外,甲士林立,方纔守門的士卒飛馬來報,說京城來了傳旨的隊伍,已進了寧遠城。
王之臣彼時正在書房審閱遼東各鎮的兵防文書,聽說這個訊息後,心中頓覺不安。
換防之事已過了許久,京城那邊再也沒有傳來訊息。
不過,就在前幾日,他已得知魏忠賢倒台,罪名乃是謀逆。
此次京城來旨,恐怕多有不妙!
或許皇宮內,早已變了天。
他強壓下心底的波瀾,抬手拂去衣袍上的褶皺,沉聲道,「來人,傳我命令,即刻召集遼東所有總兵、參將、副將,速至大堂迎接聖旨!」
「尊令!」
傳令兵領命而去,王之臣也隨之披上了甲冑。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遼東諸路守將已悉數齊聚行轅大堂。
個個身披重甲,腰懸佩劍,神色凝重,相互間偶有對視,卻都不敢多言。
魏忠賢倒台的訊息,他們都已經聽說了,而今距離其抄家發配鳳陽,也不過五日之久。
此時京城的旨意抵達遼東,絕非好訊息。
王之臣緩步走入大堂,端坐於主位之上,「京城有聖旨到,諸位肅靜,隨本督前往行轅外候旨吧。」
滿桂等將領齊躬身道,「尊令!」
眾人隨即跟著王之臣走出大堂,來到了行轅外,列隊站立。
片刻後,行轅左側,一支隊伍緩緩駛來。
為首的是一名麵色白皙、身著宦官袍的太監,眉眼間帶著幾分京城貴人的倨傲,正是司禮監派來的傳旨太監,其左側是身著青色官袍,胸前繡著鷺鷥圖樣的兵部職方司主事,右側同樣是青色官袍,不過胸前繡的卻是鸂鶒,隻看官服形製便知其是巡按禦史。
王之臣等人瞥向傳旨隊伍,神色肅然。
當隊伍緩緩抵達行轅後,傳旨太監瞧著王之臣等人已然恭候在此,旋即上前兩步,雙手端起聖旨,「聖旨到,遼東督師王之臣,及諸路守將,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軍旅,國之大事,必事權一而後號令行,人和協而後勝箕得。」
「然勢敵則交諉,力均則相擊,自非審宣、寧、關、薊、寧遠、東江等督撫,外分遣內臣協鎮,一柄兩操,侵尋滋弊。」
「比來內外督臣意見參商,嫌疑萌搆,彼此自命,鹹稱贅員,得且相蒙,失且相卸,封疆事重,其能堪此?」
「矧朕今於各鎮守內臣概撒一功,相度機修備,有事卻敵,俱聽經督便宜排程,無復委任,不相軋以藉其口。」
「各內官速馳驛回京,原領在如數交督撫分給諸將,以備戰守。」
王之臣心中一凜。
這是要把邊鎮所有監軍太監都給撤了嗎?
那今後,邊鎮各項事宜,豈非全由自己說了算?
糟了!
魏忠賢倒台,陛下如今又自斷一臂。
這是有人要刻意切斷邊鎮與京城的聯絡,讓陛下再也無法通過監軍太監得知邊鎮情況,唯有通過邊鎮各經略或總督軍務的督師,方可知曉軍情。
或許旁人看來,這對他王之臣是好訊息。
就連一些守將側目看向他時,眼底都流露出喜悅之色。
然而,王之臣卻覺得自己要大禍臨頭了。
京城傳達這項旨意,隻能說明,魏忠賢倒台後,陛下已經控製不了朝政了。
那自己恐怕也做不得這督師之位!
「……朕特命工部拓印朕之畫像,傳至九邊重鎮各個衛所,每衛所各存一幅,令將士們朝夕瞻仰,牢記尊君守製,忠心報國,勿負朕望。」
「……遼東督師王之臣,昔年依附閹黨,朋比為奸,貪墨軍餉,掣肘邊務,雖無通敵之實,卻有誤國之罪,念其尚有微末勞績,免其死罪,革去督師之職,貶為庶民,即刻押解回京,聽候發落,欽此!」
王之臣渾身一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果然還是來了。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眾守將亦是大驚失色,紛紛側目望向王之臣。
滿桂更是死死攥著拳頭,心中憤懣不平。
這分明就是打壓異己!
王之臣什麼時候依附閹黨了?
竟還叩了個貪墨軍餉,掣肘邊務的誤國之罪,簡直就是莫須有!
然而聖旨已下,此時若抗旨不遵,便是欺君罔上,傳旨隊伍中的錦衣衛可當場將其拿下,故而就算他再憤怒,也隻能忍著。
「聖旨宣讀完畢,王之臣,接旨吧!」
王之臣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保持平和,「臣接旨!」
巡按禦史上前一步,神色冰冷地開口,「王之臣,即刻卸去甲冑,交由隨行兵卒押解,不得私藏兵械,不得與諸將私語,違者,以抗旨論處!」
滿桂惡狠狠地看著那巡按禦史,「你……」
他剛一開口,便被王之臣抬手攔下。
大局已定,沒必要再多生事端。
滿桂身為遼東總兵官,能力出眾,若因為替他強出頭,致使官職不保,那遼東恐怕就真成了某些人攫取利益的生意場。
王之臣緩緩褪去身上甲冑,交給身旁的士卒,「汝楫,守好遼東,守好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