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極殿內,針落可聞。
當黃立極說出魏忠賢造反一語後,朱由檢未發一言,百官也是不敢置喙半句。
良久,朱由檢擺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魏忠賢他……竟然敢造反?」
「朕自登基以來,不識朝中局勢,故而對眾卿的彈劾不敢妄下定論,況魏忠賢乃先帝之臣,倉促處置恐天下人說朕不念及兄弟之情。」
「卻沒想到,此獠竟包藏禍心,意圖謀反!?」
「當初他巧言令色,善裝忠良,日日在朕麵前搬弄是非,詆毀朝中百官,謊稱諸卿結黨營私、意圖不軌!朕一時糊塗,竟信了他的鬼話。」
「反觀諸卿,縱使被他汙衊,依舊初心不改,忠心護朕,護這大明江山,朕愧對諸卿啊!」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朱由檢說著說著,懊悔地捶胸頓足,眼眶更是噙著淚,就像真的被欺騙了一般。
隻是這演技並未打動朝堂上的這些官員。
朱由校即位之時,所有人都覺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天子而已,能翻多大浪?
可過了短短不到兩年,便扶持了一個魏忠賢上來。
多少大臣或死於詔獄,或死於午門,或死於戍邊。
而這位新君即位後,不僅繼續寵幸魏忠賢,竟然還打起了京營的主意,甚至一出手就差點讓英國公都著了道。
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城府,又豈會任由一個閹狗擺布?
大家都知道朱由檢在演戲,但都假裝看不出。
朱由檢自然也不會相信僅靠甩鍋和幾滴眼淚,就會讓階下百官相信他的話。
但心裡相不相信不重要,麵上相信就夠了。
因為有些事,大家都不會擺在檯麵上來說,一旦真的撕破臉皮,對誰都沒好處。
朱由檢若是現在就當堂說出百官政變,那就純是大傻子一個。
沒兵沒人,僅靠皇帝這個身份戳穿權臣的把戲。
那麼結果隻有兩個,要麼皇帝瘋了,要麼過幾天皇帝落水了。
這種事,歷朝歷代都不新鮮,尤以東漢皇家幼兒園最為突出。
朱由檢若是想要翻盤,唯一的辦法就是裝慫,從此以後當個吉祥物,然後以待天時絕地反擊。
「陛下息怒,萬萬不可傷了龍體啊!」
黃立極深深一揖,語氣懇切道,「魏忠賢奸猾狡詐,擅於偽裝,當年先帝在位時,便常以忠良麵目示人,矇蔽先帝視聽,更何況陛下初登大寶,尚需時間體察朝局,被此獠欺瞞,絕非陛下之過!」
「方纔陛下所言極是,此獠包藏禍心,久懷不臣之誌,平日裡在朝中結黨營私、殘害忠良,巧取豪奪、禍亂朝綱,臣等早有察覺,隻是苦無實據。」
「如今幸得陛下聖明,此獠也因謀反而被擒獲,實乃大明之幸,萬民之幸啊!」
黃立極話鋒微轉,「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便是為前朝以來被魏忠賢及其黨羽汙衊陷害的諸位忠臣良將平反昭雪,恢復其官爵名譽,安撫其家眷子嗣。」
「那些臣子皆是大明的棟樑之才,若不予以昭雪,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朱由檢聞言,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淚痕,神色緩和了幾分,「黃首輔所言極是,多虧你點醒朕,此事就交由黃卿去辦,擬出章程遞上來,朕定當準奏,為忠良平反,嚴懲奸佞,不負諸卿,不負大明百姓!」
階下百官見狀,紛紛躬身附和:「陛下聖明!」
內閣次輔施鳳來見時機成熟,也是急忙站了出來。
「陛下,魏忠賢乃首惡不假,可東廠纔是他禍亂朝綱的源頭,東廠之設,初為監察奸宄、護衛宮禁,可百餘年來,早已名實俱亡!」
「自成化、正德以來,東廠便多為權閹把持,名為朝廷爪牙,實為閹宦私兵!先有汪直、劉瑾,禍亂朝堂;近有魏忠賢,借東廠之勢,羅織罪名、構陷忠良、私設詔獄、草菅人命!」
「六部九卿,皆可由東廠隨意拿問,封疆大吏,一言不合便打入天牢,士農工商,稍有微言便家破人亡。東廠所至,緹騎四出,天下騷然,百姓但聞『廠衛』二字,噤若寒蟬!」
施鳳來躬身再拜,「陛下,魏忠賢之所以能一手遮天,並非他本人有通天本事,乃是東廠在手,無人敢製!他以東廠控言路、控百官、控京畿,方能將先皇與陛下皆蒙在鼓中。」
「今日若隻處理魏忠賢一黨,卻不除東廠這一毒瘤,不過是去一閹,生一閹,換個人掌印,依舊會重演今日之禍!」
「臣請陛下撤東廠,將緝捕、刑獄、監察之權,復歸三法司,復歸朝廷法度,如此,方能正朝綱、安士心、慰百姓、雪天下之積怨!此乃萬世基業之舉,非止一時除奸而已!」
狼子野心!
當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留啊!
這個施鳳來,不僅要除掉魏忠賢一黨,還要徹底撅了東廠的根。
他顯然是知道,如今的形勢,由不得他拒絕。
此刻,正是百官們爭奪利益最好的機會。
「陛下,臣附議。」
「陛下,臣也附議。」
「……」
有了內閣帶頭,那些早已厭惡了東廠番子的朝臣們,紛紛站出來附議。
朱由檢心中冷笑,也不抗爭,隻裝出一副認同的模樣,正色道,「諸臣所請,皆是良言,朕準了,待處理了魏忠賢逆黨,便撤了東廠,復歸朝廷法度。」
施鳳來聞言,頓時狂喜,旋即躬身道,「陛下聖明!」
諸臣亦同時躬身,高呼陛下聖明。
朱由檢看到滿朝文武躬身齊呼的畫麵,不禁感嘆了一句。
真真是眾正盈朝啊!
果然,隻要不折騰,這朝堂就會如史書中說的那樣,個個都是為國為民的忠臣、良臣、賢臣,而自己或許就可以享有孝宗皇帝的聖君之名。
「啟稟陛下,邊鎮監軍太監皆是魏忠賢所派心腹,魏忠賢今犯謀逆之大罪,邊鎮監軍太監亦需撤回,否則臣等恐其擾亂邊軍事務,讓建虜有可乘之機,還請陛下明察!」
朱由檢看向請奏之人,麵孔生的很,不過看其站位,應當是刑部侍郎。
看樣子,除了不讓開東廠外,就連邊軍現有的太監眼線,這幫人也打算一個不留。
不過,無所謂了。
魏忠賢一倒,就算不裁撤邊鎮太監,這些人也不會再站在他這邊。
既然都提出來了,那就一一應允吧。
「卿所言甚是,既如此,凡忠賢所行,有虧國體者,法司即會眾官,一一條具奏革!」
朱由檢的態度很明確了,隻要是魏忠賢幹的事,有哪一條眾愛卿不滿意,隻要報上來,統統作廢。
百官聽到這句話,頓時喜出望外。
他們都沒想到朱由檢居然會讓步得這般徹底。
那天啟年間,魏忠賢所做的諸多改革,都可以廢掉了!
大明的春天來了!
錢淵躬身讚頌道,「陛下真乃聖君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