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賢罕見地皺起眉頭,那股憤怒剛一騰升,就被其壓製了下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彷彿從始至終,情緒都沒有任何的波瀾。
隻一瞬間,他便明白了朱由檢的意思。
京營與邊軍換防,恐怕就是禦座之上的這位小皇帝,自導自演的一齣戲碼。
他的目的,是要架空京營武勛,利用太監徹底掌控京營。
真是好手段吶!
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手伸到了邊鎮,還讓王之臣暗中配合。
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深的城府,真不愧是老朱家的人!
張惟賢瞥了眼魏忠賢,又眼神淡漠地看向朱由檢。
「犬子能得陛下賞識,是他的造化,既然陛下舉薦他前往邊軍換防,那臣即刻照辦。」
嗯?
這麼輕易就服軟了?
朱由檢還琢磨著怎麼跟張惟賢拉扯幾個回合,卻沒想到他剛一提出來,張惟賢就答應了。
莫非是他知曉此事不可違,所以就不再做無意義的掙紮了?
真這樣,那倒是省卻了他一番功夫。
朱由檢旋即讚許道,「英國公不愧是朕的輔國重臣,方今邊烽未熄,肯讓兒子赴邊歷練,為國分憂,朕心甚慰,這份公心滿朝文武都該學學。」
張惟賢垂首躬身,聽不出半分喜怒,「陛下言重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臣與犬子分內之責。」
朱由檢笑道,「好,此事便交由兵部與京營速辦,三日內,朕要一個結果,今日朝議諸事既定,各衙門將差事辦妥,勿負朕望,退朝!」
朱由檢起身,龍袍廣袖輕揚,轉身走入後殿。
百官們也隨之離開大殿,臨走前,都不由得看了眼英國公張惟賢。
朱由檢今日之舉,態度再明顯不過了,邊軍與京營換防,針對的就是英國公張惟賢。
可張惟賢卻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遼東之重,乃舉國共識,張惟賢越是推諉,越是坐實了武勛戀棧京營、罔顧邊事的罪名,反倒落人口實。
百官心中各有掂量,看張惟賢的眼神裡,便摻了幾分惋惜,幾分窺測,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他們忌憚的不是張惟賢,是禦座上那個年紀輕輕,出手卻穩準狠的少年天子。
這是一位比先帝還要狠辣的皇帝!
走出大殿,博平侯郭振明,永康侯衛時泰,寧陽侯劉天錫,還有陽武侯薛濂,皆是湊了上來。
幾人行至西側廊道,博平侯郭振明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太師,陛下此舉,分明就是想架空我等,好讓邊軍武官接手京營,這絕對是他與魏閹謀劃好的,督師王之臣定然也參與其中!」
三位侯爺默不作聲,他們又何嘗看不出來呢。
儘管朱由檢做得非常隱晦,理由也找得格外充分,但隻要調邊軍換防,那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更何況,調的還是英國公的兒子。
一旦三大營的提督和總兵都被換成了邊軍的武官,那他們這群武勛就徹底成了空架子。
那些被王之臣挑選入京的武官,為了有再進一步的機會,定然會倒向朱由檢。
張惟賢作為武勛之首,又是兩朝輔國重臣,他的威望固然能夠震懾京營,但真正聯絡世襲武勛的乃是他兒子。
若是將他調往邊軍,張惟賢便等同於少了一臂,甚至於,朱由檢再狠一點,讓王之臣扣下張之極,以此威脅張惟賢放棄京營的兵權,那為了保住兒子,張惟賢也必定會就範。
這招京營與邊軍換防,真的太狠,也太絕了!
張惟賢麵色如常,古波不動,隻輕聲說了句,「魏閹禍亂朝綱,其罪當誅,陛下任用佞臣,實乃大明之不幸啊……」
說罷,張惟賢快步走去,郭振明等人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這都火燒眉毛了,英國公在這哀怨又有何意義呢?
幾人旋即湊上去,繼續曉以利害,可無論他們怎麼著急,張惟賢就是不為所動。
直到走出右掖門,張惟賢讓他四人別再跟著,郭振明等人方纔作罷。
瞧著張惟賢離去的背影,寧陽侯劉天錫不由嘆了口氣,「唉,我等現在怎麼辦?」
一旦京營換防成功,邊軍武官進入京營,那他們遲早會被朱由檢給一腳踹開。
什麼世襲武勛,沒了權力到時候什麼都不是。
薛濂無奈道,「怎麼,你還想違抗聖命?」
現在連英國公都低頭了,他們這些武勛還能幹啥,隻能是老老實實聽命唄!
劉天錫長嘆一聲,「原以為新君即位,能夠還大明朝廷一個朗朗乾坤,卻不曾想,終究還是閹黨的天下。」
……
內閣。
黃立極陰沉著臉,手中笏板被其猛然摔在地上。
今日平反了幾個前朝同僚,本該是大勝,可他卻明白,自己即將大禍臨頭。
魏忠賢定然是使了什麼手段,竟暗中與陛下合謀,欲架空京營武勛,一旦讓陛下徹底掌控了京營,那誰若是再敢忤逆陛下的意思,恐怕接下來,錦衣衛詔獄就會為他們而敞開大門!
可現在,什麼都晚了!
邊鎮的奏摺已經經過了朝會共識,陛下利用大多數朝臣對遼東建虜的畏懼,促成了京營與邊軍換防的事實,就算是英國公張惟賢,也不得不妥協。
隻要換防成功,司禮監便同時擁有了東廠、北鎮撫司、京營,三大權力機構,那他這個內閣首輔之位,恐怕也會被魏忠賢輕而易舉貶謫。
魏忠賢啊魏忠賢,你還真是如附骨之蛆,難以根除啊!
先帝駕崩,新君即位,這般絕境都沒能讓你失了權柄。
施鳳來此刻也是臉色極為難看,眼底的惶恐根本難以掩藏。
他是自先帝駕崩後,罵魏忠賢罵得最狠的,一旦讓魏忠賢緩過勁來,恐怕第一個要處置的就是他。
至於張瑞圖和李國普,雖然也意識到了朱由檢要執掌京營,但他們並未有什麼恐慌或者喜悅。
反正從始至終,他們就跟這些事沒什麼關係。
似他們這般想法的,在朝堂上有許多大臣,當然,他們也有所擔憂,倘若朱由檢真的掌控了京營,那是否還會繼續重用魏忠賢。
又是否會繼續抄家!
不過,再怎麼擔憂,事情也已經成了定局,他們也沒辦法做任何事。
……
英國公府。
張惟賢回到府上後,便將自己關在了房間內,並勒令下人不得打擾他。
隻是沒過多久,張之極就匆忙回到了府上。
他也從京營中得知了換防之事,可剛回府才得知,他爹將自己關在了房間內,不許任何人打擾。
這讓張之極更加焦急,卻也隻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廳堂內踱步。
整個英國公府邸,便彷彿被陰雲籠罩一般,壓抑的氣氛讓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錯了什麼事,觸怒了主家。
入夜,子時。
張惟賢的房門開啟了,守在門外的下人立刻上前,「老爺。」
張惟賢道,「去把少爺叫來。」
下人道,「是。」
不多時,張之極就來到了房門前,「爹……」
張惟賢給了他個眼神,「進來說話。」
張之極頷首,走進房間後,便將房門緊閉,然後低聲道,「爹,您為何要答應陛下換防之事?」
張惟賢道,「陛下以遼東兵事相逼,我若拒絕,便是罔顧邊患,貪念權位,這頂帽子扣下來,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能淹了英國公府。」
張之極皺眉道,「爹,難道我們就這麼認了?兒子若是去了遼東,京營裡的武勛遲早會被邊軍來的人奪權,到時候京營便徹底落入陛下和魏忠賢手裡,咱們這些世襲武勛,就真成了任人拿捏的泥菩薩了!」
去也不對,不去更不對。
這般進退維穀,讓張之極雙拳攥得咯咯作響,眼底滿是不甘與憤懣。
「認?我何時說過要認?」張惟賢的聲音沉得像浸了寒水。
張之極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爹?」
張惟賢的臉龐被案頭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眉宇間凝著幾分沉鬱的隱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透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我原本不想走到這一步,可陛下步步緊逼,如今已是退無可退,不得不為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