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寧遠城。
朔風卷著砂礫,拍在城牆的青磚上,城頭上的旌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甲士們縮著脖頸,握著長矛的手卻依舊穩健,目光警惕地望向遠方的曠野。
總兵府的偏廳裡,滿桂著黑色勁裝,手中捏著一封來自兵部的密信。
滿桂指尖摩挲著的封蠟,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尋常軍務皆有明發文書,唯有涉密之事,才會如此封緘。
「來人,備馬!」滿桂沉聲道。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說罷,他將密信小心翼翼揣入懷中,大步走出偏廳。
督師行轅書房內,王之臣身著緋色官袍,正伏案閱覽最近幾日,夜不收從瀋陽蒐集回來的情報,除開這些情報之外,桌案上還攤著各處守軍送來的奏報。
他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儒士的沉穩,卻又藏著幾分久鎮邊關的銳利,
「報!啟稟督師,總兵官滿桂求見!」
「讓他進來。」
不多時,滿桂大步走入書房,隨即從懷中取出那封密信,躬身奉上,「大帥,京城送來兵部密信,還請大帥過目。」
王之臣笑道,「瞧你神色,這密信莫非有緊急要務?」
滿桂肅然道,「此信,乃魏廠公親筆所書,他的字跡屬下不會看錯。」
魏忠賢早年沒念過書,身居高位後多有學習,是以字跡極具特點。
先帝在位時,他屢屢往邊鎮傳遞書信,滿桂自然能認得出來。
王之臣見狀,心中的揣測更甚,連忙接過密信,拆開後仔細閱覽。
【今建虜蠢蠢欲動,邊備需再加整飭,務必謹守規製,聽候朝廷排程。】
【咱家念及邊軍辛勞,擬有兵員調遣之議,京營與邊軍互為犄角,當擇機協同,望督師、總兵悉心籌謀,體察上意。】
密信之中的內容不多,但王之臣卻將內容反覆看了好幾遍。
滿桂侍立一旁,見他神色變幻,連忙低聲問道:「大帥,魏廠公這意思,可是要我等調遣邊軍,與京營將士換防?」
王之臣頷首,「確有此意。」
滿桂皺眉道,「為何要在此時換防?若建虜得到訊息趁機來犯,寧遠、錦州防線豈不是岌岌可危?」
王之臣搖頭道,「非是大規模換防,而是更換將領。」
滿桂頓時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旋即瞪圓了雙目,驚呼道,「魏廠公想要架空京營武勛?」
「可是京營那些世襲的勛貴之間,盤根錯節,動之不易,魏廠公此舉,是要徹底跟他們翻臉嗎?」
「還是說,這是陛下的意思?」
先帝在位時,司禮監對京營進行過極為徹底的改革,起初便遭到了武勛們的激烈反對。
據說英國公在與先帝私下交談時,還曾勃然大怒,甚至對陛下還有些言語不敬。
自那後,英國公就被賦予閒職,僅掛個中軍都督府都督的頭銜,不再擁有任何軍權。
司禮監也由此開始,全麵接管京營。
經過幾年的革新後,京營倒是有了些起色,可到了天啟五年,先帝身體抱恙後,京營士卒那頹靡之風,似乎又死灰復燃了。
滿桂雖不在京營,但也能夠從京營調到邊鎮的士卒那裡聽到一些風聲。
有人曾私底下議論,有武勛高層故意唆使京營中的武官挑事,跟監軍太監鬧矛盾,企圖擴大事態,讓先帝放棄對京營過於嚴苛的軍製改革。
儘管最終並沒有成功,但隨著先帝病情逐漸惡化,朝堂上針對魏忠賢的聲音愈發激烈,司禮監對京營的掌控,也開始名存實亡,那些軍製改革自然形同廢紙。
王之臣收好密信交於滿桂,隨即轉身負手看向背後那張遼東佈防圖,「看來咱們這位陛下,欲要承先帝之誌,遼東有望了!」
「汝楫,你我皆知,遼東這塊地方,從來都不是大明的戰場,而是一處龐大的生意場,伸到這裡的手,不計其數,所以,我大明將士若主動出擊,搗建虜之巢穴,不出數日,我軍佈防圖就會出現在建虜台吉的桌案上。」
「當年遼瀋之戰,瀋陽、遼陽,皆是細作開啟城門迎敵,才被建虜攻破城池,經略袁應泰方纔含恨**。」
「朝中皆說是建虜細作,嗬嗬,什麼狗屁建虜細作,分明就是咱自己人。」
任何一個城池的城門,都不是幾個細作就能夠從內部開啟的。
如若有人想要開啟城門,必須持有總兵、巡撫、監軍太監共同簽署的開門命令文書,由千總或把總帶隊持牙牌、口令,對上城門守將的人臉識別。
若是陌生細作,無論缺了哪道手續,都會被當場拿下。
遼瀋之戰,瀋陽守軍兩三萬,一個城門附近的士卒最少也有一兩千人,這能被陌生細作給偷了城門,除非他們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武將,還身負大規模殺傷武器。
所以,身為遼東督師,王之臣很清楚,能從內部攻破一個擁有兩三萬守軍的城門,隻能是自己人幹的。
並且,叛變之人的職位不低,至少在千總之上。
隻有身居高位之人,纔能夠許以厚利策反守將及部分守城士卒,以極其微小的代價開啟城門,迎敵入城。
滿桂無奈一笑,他當然知道遼瀋之戰敗得稀裡糊塗,也知曉大明之所以屢屢收拾不了這些建虜,就是因為有人在暗中資助他們。
當年,瀋陽與遼陽,皆是大明軍屯重地。
北方乃極寒之地,能夠開墾種地的地方不多,這兩塊地方被大明開發了兩百多年,早就是北方的糧倉所在了。
可以說,邊鎮將士所需糧食,有不少都出自這裡。
當這兩個地方陷落之後,邊軍的糧草供給,就隻能依靠江南運糧。
故而遼東戰場就成了大明的戰略要地。
一旦這裡丟了,建虜控製了遼東漕運,那邊軍就會徹底斷糧,再無抵擋建虜的可能。
「大帥,你方纔說遼東有望,難道是覺得當今聖上能夠改變遼東局麵?」
以他多年鎮守遼東的經驗來看,這幾乎不可能。
大明對戰建虜的幾場戰役之中,主動出擊便從未勝過,而堅守不出,防止有人破開城門,往往能夠克敵製勝。
彷彿隻要大明沒有剿滅建虜的心思,大家就在這裡好好做生意,便可萬世太平一般。
這股無形的力量,籠罩在整個遼東,這背後操控之人,並非隻有京營中的高層武勛。
新君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孩童,他能改變得了遼東的局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