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
朱由檢沒想到,徐應元的能力竟然在這。
短短數日,便摸清了曹化淳挑選出來的幾人是何性格,這本事可不小!
也罷。
政治敏感低點就低點吧,有這識人的本事,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乾,徐應元應該能成為小號版的魏忠賢。
這對他來說,便夠了!
至於他說的這個吳澄,朱由檢有印象。
家裡有薄田二十三畝,三子一女,日子過得不算清貧,但也達不到富裕的程度。
不過,要讓此人入錦衣衛,還擔任指揮使這樣一個權傾朝野的重要職位,朱由檢還得親自考覈一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朱由檢指尖輕叩禦案,「吳澄之事,你既舉薦,便帶他來文華殿見朕,是否有資格擔任錦衣衛要職,朕需親自核驗。」
徐應元忙躬身道,「奴才這就派人傳喚吳澄。」
朱由檢微微頷首,繼續翻閱奏摺。
不多時,殿外傳來內侍輕細的通傳:「陛下,吳澄帶到了。」
徐應元沉聲道:「宣。」
殿門推開,一道身著青布的身影躬身而入,步子穩而不緩,行至丹陛之下便躬身行禮,聲如洪鐘,「臣吳澄,參見陛下。」
朱由檢目光落在他身上,瞧其年紀,似乎三四十歲,黝黑的麵容平平無奇,隻額角一道的刀疤顯得極為突出。
「抬起頭來。」
吳澄依言抬頭,目光平視禦案,恭敬之中仍是難掩緊張神色。
儘管作為騰驤四衛中的一名步卒,他也見過一些大官,可十多年來,他就沒見過皇帝長什麼樣子,最多也就是看看坊間傳的畫像。
如此近距離地打量龍顏,吳澄心中的緊張大過激動。
要知道,他老吳家打了一輩子仗,立下了不少戰功,都未能得見陛下一眼。
可如今,他寸功未立,竟能得陛下召見。
說一句祖墳冒青煙都不為過。
朱由檢緩緩開口,先不問兵事,反倒提起他的家事來,「朕聽說你家有三子一女,可入了社學?」
吳澄受寵若驚道,「回陛下,臣四個子女皆已入了社學。」
朱由檢笑道,「可要花錢?」
社學這個東西,朱由檢瞭解一點點。
洪武年間所設,每五十戶人家,就得有一所社學,子女必須得上學,誰要是不上,官府就要懲處父母。
好像為了鼓勵未中舉的秀才、童生去當老師,隻要給這些孩子教學,官府就能免除其徭役。
當然,上學肯定是免費的,但那是大明開國的政策。
如今已過去兩百多年,早就變樣了。
就算官方政策是免費教育,學校肯定也會變著法地收學雜費,補課費什麼的,這東西朱由檢門清。
吳澄顯然聽出了朱由檢的意思,隨即回道,「回陛下,花得不多,臣的俸祿供得起。」
在這京城地界,若是連皇宮內的人都供不起自己的兒女讀書,那跟當麵罵皇帝有什麼區別。
朱由檢道,「哦?功課如何?」
談及子女,吳澄臉上的喜悅明顯多了起來,「回陛下,老大功課不錯,尤擅珠算,現在在一家當鋪給人家當夥計,老二貪玩,喜歡做些小物件,老三功課欠佳,老麼剛剛入學,還在學千字文。」
朱由檢笑道,「老大多少歲了?」
吳澄道,「十六了。」
朱由檢笑道,「那跟朕是同歲啊。」
吳澄惶恐道,「不敢,犬子哪能跟陛下相提並論。」
「無妨,不過是隨口一提。」朱由檢目光落在吳澄臉上,「你在騰驤四衛當差多年,刀疤是何處留下的?」
吳澄道,「回陛下,天啟四年,隨塗公公與錦衣衛前往江南查貪腐,一匪人衝撞官府,欲行刺塗公公,臣當時攔住此人,臉上不慎被其砍中一刀。」
既然是保護塗文輔留下的刀疤,怎的還是個騰驤左衛普通步隊?
朱由檢疑惑道,「塗文輔可曾許你官職?」
吳澄聞言,欲言又止。
朱由檢接著說,「但講無妨,朕赦你無罪。」
吳澄一咬牙,隨即道,「塗公公確有給臣升官的念頭,但臣拒絕了。」
拒絕?
朱由檢好奇道,「哦?為何?」
吳澄躬身道,「不瞞陛下,臣不想當官,隻想做個普通士卒,混個俸祿便足以。」
朱由檢訝異地看著吳澄,就連徐應元也一副看怪胎的模樣。
這大明朝廷裡,誰不是想爭當大官。
手握權力的滋味,一旦嘗到了,再想放棄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吳澄不想,恐怕隻是因為不曾擁有過真正的權力。
朱由檢笑問,「告訴朕,你為何不想當官。」
吳澄心中惴惴不安,不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藏著掖著,那就無疑是戲弄君主,這個罪名他可擔待不起。
他心下一橫,直接道,「稟陛下,臣祖上雖世代從軍,可官職並不高,臣自知並無才學,科舉無望,便靠著父輩的功勞,恩蔭了這騰驤左衛步隊職位。」
「若有心鑽營,必然要懂得上下打點,然,臣家中並無餘財,即便是投了門路,人家也未必看得上,甚至,一朝踏錯還會連累親族。」
「故而還是想安分守己,官職於臣而言,太重了,若無家世背景坐上高位,迎接臣的將會是滅頂之災!」
這大明朝廷,光是天啟朝,三品以上大員就不知道處置了多少。
或黨爭,或貪汙,或戰事敗北……
作為京城裡的一個小卒子,吳澄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他知道,那些大官有著家族撐腰尚且會丟了性命,他一個落魄行伍出身,如何能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裡,去爬上那滿是荊棘的高位,還坐得安穩?
隻是,當這些話說出口時,吳澄心中也略有失落之意。
倘若他隻有二十歲,還未成家立業,麵對新君召見,就算是頂著冒犯聖上的風險,他也要求得一官半職。
誰年輕的時候,不是渴望建功立業,封狼居胥呢?
但現在,他已沒有了那個心氣。
朱由檢淡笑道,「如果朕做你的靠山,這官你敢做嗎?」
吳澄的胸腔裡像擂起了重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先前強壓的緊張此刻混著一股猝不及防的震驚,順著脊梁骨直竄天靈蓋。
他猛地抬眼,撞進朱由檢那雙看似平和卻藏著銳意的眼眸裡,一時竟忘了躬身,「陛、陛下此言……當真?」
話一出口,他便覺失儀,忙重重俯身,「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朱由檢看著他作揖舉過頭頂的雙手,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就知道吳澄內心之中,還是想要成就一番事業。
隻是家中妻兒老小,令得這位近四十歲的大漢,有了些許顧忌。
「君無戲言!」
朱由檢斬釘截鐵地給了吳澄一個承諾,這讓吳澄內心澎湃無以復加。
他祖上世代從軍的榮光,年少時封狼居胥的念想,此刻都被朱由檢這一句話勾了出來。
他不是不想建功,隻是怕無依無靠,怕一步踏錯,連累家裡人。
可陛下說,做他的靠山,這一瞬間讓吳澄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忐忑。
禦座之上,乃是大明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
有天子為靠山,便無需再怕朝堂上的波譎雲詭,無需再怕鑽營打點的門道,隻需守著本心,替陛下做事便是。
吳澄低頭深吸一口氣,胸口的鬱氣盡數散去,再抬頭時,眼中的緊張已化作堅定,「臣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