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司禮監文書房。
魏忠賢修書一封,將京營換防之策告知王之臣,命他收到信件之時,就即刻上書。
當然,信件的內容並沒有這麼直白。
魏忠賢也擔心這信若是被其他人看到,那換防之策就有敗露的風險。
不多時,文書房外,兩位身著錦衣衛製服的中年人來到了門前。
守在門口的秉筆太監李永貞瞧見二人後,招呼一聲便走進了文書房。
「乾爹,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錦衣衛都指揮僉事許顯純,已在門前候著了!」 【記住本站域名 ->.】
魏忠賢抬頭道,「讓他們進來吧。」
李永貞隨即出門,過了一小會兒,田爾耕和許顯純便來到了文書房內。
「卑職田爾耕,參見廠公!」
「卑職許顯純,參見廠公!」
魏忠賢道,「都不必多禮了,此次召你們前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交給你們。」
魏忠賢從桌案上拾起那封密信,隻見其上已經用火漆印封得緊實,「這信,你們安排人送往遼東寧遠,務必交到王尚書手裡。」
「旁人碰不得,半路漏不得,信到他手裡,纔算完事,中間但凡有半點差池,或是信落了旁人眼,或是你們走漏半分口風,休怪咱家不講情麵。」
他話裡沒提一字信中內容,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田爾耕二人心頭一凜,許顯純忙躬身回稟:「廠公放心,卑職現在就親率二十名心腹,一路喬裝晝伏夜馳,不走官道驛館,避著各路哨卡塘報,隻走邊地密徑,必定把信親手交至王尚書手中。」
魏忠賢搖頭,「你不能走,你二人都要留在京城,信也不能這麼送,越是大費周章,越是引人注意,現在是非常時期,北鎮撫司未必沒有他人的眼線。」
「你二人若是離京,定然會引起某些人的警覺,反倒容易暴露意圖。」
許顯純聞言心頭一震,「是卑職考慮不周,那依廠公之令,該如何送遞?」
魏忠賢緩緩道:「北鎮撫司裡,總有你們往來各路驛站的老卒吧,咱家要那種籍籍無名,平日隻做些驛站遞轉或邊地傳報差事的人,無甚名頭,走在路上便是個尋常驛卒模樣。」
「挑兩個,一人送,一人暗隨,都不用喬裝,就穿錦衣衛的尋常官服,持北鎮撫司的普通傳牌,走官道驛路,按常例遞信。」
他頓了頓,指節敲了敲桌案,字字清晰:「傳牌上隻寫『送滿桂總兵公函』,把這信裹在尋常的邸報封套裡,外頭貼張兵部的普通封簽,看著就是兵部轉遞的尋常文書。」
「就算路上被人查問,見是兵部公函,誰也不會生疑,更不會想到裡頭藏著別的東西。」
許顯純連忙應道:「卑職記著了,北鎮撫司驛傳房確有幾個老卒,家眷都在京中,無甚顯赫背景,雖不是卑職的親信,但應該可靠。」
「嗯。」魏忠賢頷首,將密信遞給田爾耕,「這封信便交於你們了,事關重大,咱家不便透露,隻提醒你們,此信若安然抵達遼東,朝堂局勢將會天翻地覆,若到不了,些許時日後,你我恐怕就難以在朝堂立足了。」
田爾耕二人心中一凜,齊齊躬身,「卑職明白!」
「還有,」魏忠賢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天色,「那二人離京後,你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田爾耕,你明日照舊去北鎮撫司理事,斷幾個尋常官吏貪腐的案子。」
「許顯純,東廠最近查到一個四品官購置了好幾件紫貂皮,此物一件便是數百兩,你派人把他抓了,審一審。」
京城鬧得越歡,其他人的注意力才會集中到這裡,而不會轉移到遼東。
這樣的話,聯絡王之臣的信,纔能夠順利抵達寧遠。
二人心中瞭然,廠公這是要用他們二人的日常行跡作幌子,掩去遞信的動靜,「卑職謹遵廠公令,定辦妥此事!」
魏忠賢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退下,看著他們捧著密信躬身離去的背影,轉頭看向立在一側的李永貞,正欲開口讓他派兩個東廠小番子,去監視送信之人。
可轉念一想,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再派人手,反倒會弄巧成拙。
隨即,便不再多言,也命李永貞退下了。
文書房裡重歸寂靜,燭火搖曳著映出魏忠賢的身影。
京營換防的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王之臣那邊早一日收到信,早一日遞上奏摺,便早一日占住先機。
隻是不知道,在這期間,京營還會發生什麼!
……
離開文書房後,田爾耕和許顯純朝著承天門走去。
二人共同執掌北鎮撫司,自然對京城內外的情況瞭如指掌。
昨日京營剛發生了一起武官打死監槍太監的案子,今日魏忠賢便讓他們給督師遼東的王之臣送信,這其中究竟有何含義,二人猜都能猜得出來。
許顯純四下張望後,確認周圍沒人,便開口詢問起了田爾耕,「世稷兄,廠公這是要動京營了嗎?」
田爾耕沉聲道,「京營率先發難,廠公不得不接招,否則京營遲早會脫離司禮監的掌控,到那時,遼東就更加危險了。」
「還記得先帝駕崩後,京營坐鎮左軍都督府的撫寧侯朱繼勛,被所謂的先帝遺命給撤職了嗎?」
「左軍都督府下轄浙江都司、遼東都司、山東都司,朱候爺乃陛下四月欽點的武勛,為的就是配合王尚書清繳關內走私商人,查處與其勾連的朝中大臣。」
「然而不到三月,陛下駕崩後,朱候爺也被撤職,換上了博平候郭振明,這其中英國公究竟做了什麼,不言自明。」
「遼東之所以對付後金屢戰屢敗,皆因內賊攪局,而這內賊就在京城!」
許顯純皺眉道,「我早就覺得英國公有問題,他堂堂一個國公,在京城的產業卻不及一個四五品的官員,其子張之極更是清廉的不像話,我錦衣衛竟然查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大明朝廷貪腐之風如此盛行,竟沒吹到他家。」
「當初熊廷弼在山海關與晉商、徽商勾連,其中便有武勛參與,若非先帝攔著,死的絕非熊廷弼等人,恐怕那時,先帝就已經知道,京營有武勛養寇自重。」
「廠公既然有了動京營的念頭,那必然是情勢已經到了萬分危急之時,若這次不能扳倒英國公,恐怕廠公就得……」
他沒繼續說下去,因為二人在朝中早已被定性為閹黨首惡,經他二人懲處的官員,少說也有幾十個,這還不算三品以下的小官。
魏忠賢一倒,他二人必死無疑。
田爾耕笑了笑,「怕什麼,自從執掌了北鎮撫司,我就知道自己不會善終。」
許顯純聞言側目,他的臉半隱在宮牆的陰影中,唯有眼底一點冷光,映著承天門下未熄的宮燈,「世稷兄倒看得通透,隻是我等身係廠公,若事敗,何止是不得善終,怕是九族都要受累。」
田爾耕腳步微頓,瞥了眼身側緊閉的宮門,青磚地上凝著夜露,濕冷的氣兒往靴筒裡鑽,他抬手撫過腰間繡春刀的纏柄,含笑道,「誰說我們就一定會敗?」
「德彰兄,此次廠公能動京營,你猜有沒有得到陛下首肯?」
許顯純眼前一亮,腳步猛地頓住,眼底的惶然瞬間被喜悅取代。
……